感受與欲望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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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紀蕙
Objet a: 什麼是一幅圖畫?什麼是主體?
海德格的座架與世界圖像:主體的出現,主體成為一幅圖畫
- 形上學與存有論
我們要思考海德格如何思考形上學所造成的框架,以及如何重新回到存在湧發的場所。海德格說,形上學所佔據的統 治地位卻會遮蔽存在的真理,而將我們遠遠帶離存在,因此,海德格所進行的思的工作,是持續檢討西方形上學的遮蔽體系,或者,是他所說的解構 (Destruktion, de-struction),解開座架所先行製造的知識框架。
海德格說,思考,不是去追逐已經被先行規定的技術,不是依照此技術的訂造與促逼而繼續生產、製造、重新分配,甚至依此而確認此技術的體系,從而確認我在此 體系中作為主體之本質。思考是如同海德格在〈尼采的話「上帝死了」〉中所說的,保持在歷史性的沈思的領域:「同一者(das Selbe)的獨一無二的切近(Nahe),這個同一者以命運的無法估量的方式並且基於變化多端的直接性,因此關涉著思想」(〈尼采的話「上帝死了」〉海 德格爾選集,頁766);也就是說,不是區分內外,而是在十分靠近處所展開的差異,在遮蔽與解蔽之同一個環節,在邊界與極限(frontier, limit)處,或者,以拉岡的說法,在拓樸結構中,我們看到了可見與未見、可思與未思的相互依附,並進行對於此存在的歷史性結構的批判。?
- 世界圖像與現代主體
- 形上學建立之時代圖像
海德格在〈世界圖像的時代〉(1938)一文開始處便指出,形上學建立了一個時代,根據某種真理觀點與存在者 (the Seiende)的闡釋,而賦予此時代一種本質型態的基礎,支配了這個時代的所有現象。要瞭解此形上學的基礎,我們只有透過這些現象,針對這些現象,進行 沈思(〈世界圖像的時代〉海德格爾選集,頁885)。
這個形上學基礎,牽涉了真理觀點,也牽涉了存在者的狀態。要如何思考一個時代的形上學基礎,掌握這個支配現象的時代本質,就是一個根本的問題。這也就是我 們必須討論座架(gestell, frame, rack, stage, support frame, stand)與世界圖像(Weltbild, world view, world picture)的原因。
海德格檢討「現代」,並提出了有關現代的五個根本現象:(一)科學、(二)機械技術、(三)藝術被視為人類生命的表達,以致於藝術離開了體驗,進入了美學 的視界、(四)文化做為人類活動的價值,而以文化政治維護文化自身、(五)遠離神(entgotterung, to part from God),以致於與諸神的關係被體驗為宗教(〈世界圖像的時代〉海德格爾選集,頁885-886)。
海德格首先區分了古典知識與現代科學的差別,以便凸顯現代的問題。現代科學的研究是在特定對象領域中,根據已知的東西,籌畫並建立自身,同時也使自身個別 化。此處,我們注意到,海德格所處理的是思考的對象與思考者對立的問題。而且,這種主客對立,以及存在者的對象化,透過表象(Vor-stellen)而 被確定。於是,存在者是作為表象的對象性,真理是表象的確定性,這就是從笛卡爾以降,包括尼采在內的現代形上學(〈世界圖像的時代〉海德格爾選集,頁 895-896)。這種形上學預先而根本地規定了任何研究的本質。
其實,我們也可以說,藝術脫離體驗,而成為美學的對象,卻事先被美學所決定;文化做為人類活動的價值,而文化政治也事先決定了此價值的準則。在海德格的論 點中,作為自因的神,不需要人向其獻祭,也不會令人畏懼;作為自因的神,是開放的。但是,現代棄絕了這個神,而將世界圖像建立為基督教化的圖像,基督教化 的世界觀。這就是現代形上學的技術。
海德格所檢討的現代形上學的座架,可以為我們解釋傅柯所討論的episteme、可見性的格線(grid)、可見性的政體,以及杭席耶所討論的習性邏輯 (logic of ethos)與感性政體。因為,當海德格說主體或是一般主體(subjectum)時,他是指此主體作為把一切匯聚於自身的基礎;當海德格說世界圖像時, 他所指的是世界以圖像的方式被把握,被理解。這匯聚一切於自身的基礎,這以具有表象能力以及製造能力的人透過圖像,讓自身成為主體,讓世界以此圖像被把 握、被製造,這已經是自行完成的系統了。
- 根據世界圖像而自行完成的現代主體
海德格對照古典與現代的不同:古希臘哲人巴門尼德指出,思想與存在是同一的。海德 格的解釋是,存在者之覺知屬於存在,存在者是湧現與自行開啟者。因此,為了完成其本質,人必然始終遭受著自身的分裂與混亂的狀態,也維持此敞開的狀態。現 代的表象意義卻是:「把現存之物當作某種對立之物帶到自身面前,使之關涉於自身,並且將其強行納入到這種與作為決定性領域的自身的關連中。」因此,人將自 身設置為一個場景(die Szene),在此處擺設自身(sich vor-stellen),呈現自身(sich prasentieren),也必然成為一幅圖像(〈世界圖像的時代〉海德格爾選集,頁900-901)。海德格講得十分精彩:
人本身特別地把這一地位採取為由他自己所構成的地位,人有意識地把這種地位當作被他採取的地位來遵守,並把這種地位確保為人性的一種可能的發揮的基礎。(〈世界圖像的時代〉海德格爾選集,頁901)
海德格也指出,表象(vorstellen)的原始命名力量在於:
擺置到自身面前和向著自身而來擺置。如此,存在者才做為對象而達到持存,從而獲得存在之鏡象(Spiegel des Seins)。世界之成為圖像,與人在存在者範圍內成為主體,是同一個過程。(〈世界圖像的時代〉海德格爾選集,頁902)
Spiegel鏡象,mirror, speculum, looking glass, reflector, face side.人成為主體,需要透過表象,將此鏡象與自身同一。海德格此處所說的這個根據自己的基礎,將自身製造為圖像,就是成為主體的過程,回應了黑格爾在 精神現象學中有關自我意識的說法,也正是拉岡在討論他者目光與小對象時,提出我們如何以及為何成為一幅圖像的問題。 再現的主體看到了一幅圖像,這是自我出現的形像。
海德格與拉岡所說的鏡象,牽涉了世界做為圖像而被理解,以及自身作為鏡象而成為主體。人為了成為主體,積極而自發地遵守這個地位,並且充分發揮其自身之可能性。我們可以暫時保留拉岡如何補充與修正海德格論點的問題。
海德格並且指出,世界成為圖像,以及人成為主體,這相互交叉的進程雖然荒謬,卻深刻地決定了現代的本質。此外,「對世界作為被征服的世界的支配越是廣泛與 深入,客體之顯現越是客觀,則主體也就主觀地,也就是越迫切的突現出來,世界觀和世界學說也就無保留的變成一種關於人的學說,變成人類學。」(〈世界圖像 的時代〉海德格爾選集,頁902)也就是說,人成為被客體化的對象,傅柯所指出的人文學科,也就是此問題。海德格甚至指出,所謂「人道主義」,只有在世界 成為圖像之時,才會發生。而「人道主義」只是一種「倫理學─美學的人類學」,或是人類中心主義。
在海德格的討論中,我們清楚看到世界如何決定性地成為圖像,而存在者如何在世界圖像中被看做是存在著,此二端相互制訂。海德格說:「現代人毫無節制地大步 進入他的本質形態之中。」(〈世界圖像的時代〉海德格爾選集,頁904)海德格強調圖像,bild,牽涉了製造與構圖,以及預設的尺度與準繩;而且,這種 驅動進程的巨大東西(das Riesenhafte, gigantic)以不同的形態喬裝,並且在細微之處顯現。這個巨大的體系製造了圖像,卻也使得此巨大體系本身成為不可見的陰影,抗拒我們的覺知(〈世界 圖像的時代〉海德格爾選集,頁904)。所謂細微之處,也就是日常生活的種種細節,都顯現了此製作圖像的體系。然而,製作圖像的體系,卻隱藏而不見。因 此,海德格會說,「當存在者成為表象之對象的時候,存在者才以某種方式喪失了存在。」(〈世界圖像的時代〉海德格爾選集,頁911)?
- 現代世界圖像之技術
如何思考這個隱藏的體系?這是我們都持續面對的問題。 正如海德格所說,從所有現象中,我們都會看到支配並訂製此圖像的體系。靠近此現象,進行沈思,是唯一可以思考此體系的方式。 海德格於1950年巴伐利亞藝術協會的演講〈技術的追問〉,延續了〈世界圖像的時代〉所提出的問題,也就是現代技術的問題。若以因果論來討論引發事物的四 種方式,我們通常會提及質料因、形式因、目的因、結果因。但是,區分因果,會導致錯誤的思考。我們必須認識到,技術並不是技藝,技術也是產出、解蔽、認 識、啟發。?
- 技術作為促逼而解蔽的工程
至於什麼是現代技術?此處就是海德格要討論的重點。現代技術也是一種解蔽。他說:「在現代技術中起支配作用的 解蔽,乃是一種促逼(Herausfordern, challenge, to provoke),向自然提出蠻橫要求,要求自然提供可被開採和貯藏的能量」(〈技術的追問〉海德格爾選集,頁932)。 現代技術,從促逼、擺置(stellen),到開發、改變、貯藏,又重新分配、轉換、訂造(bestellen)、持存(Bestand),這些概念導引 到海德格所討論的「座架」(Ge-stell)問題。現代技術如同座架,骨架,既含有擺置的聚集,也有訂造與解蔽的意義,使在場者進入無蔽狀態而出現。座 架正是促逼著的要求,擺置人,把人聚集起來,使其去訂造作為持存物的自行解蔽的巨大體系(〈技術的追問〉海德格爾選集,頁937, 938)。 現代技術的解蔽道路,使我們視此聚集著的遣送(schicken)為命運,而且此命運是歷史性的。正因為人屬於此命運領域,並且是傾聽者,因此人才進入無 蔽狀態,處於開放領域,而且是自由的(〈技術的追問〉海德格爾選集,頁943-944)。 海德格最為犀利的論點是,現代技術的弔詭處在於,我們就在這種開放與自由中被佔據、被訂製、被促逼而進入完成自我潛能的無蔽狀態了。海德格說,我們在歷史 的命運中,「追逐、推動那個在訂造中被解蔽的東西,並且從那裡採取一切的尺度」。這種追逐,同時也封閉了另一種可能性,一種原初便參與到無蔽領域的狀態 (〈技術的追問〉海德格爾選集,頁944)。?
- 座架:偽裝為真理的隱藏體系
正如同海德格在〈世界圖像的時代〉所指出的無法被覺知的巨大體系,人們也不會把座架當作一種要求來覺知,也忽 略了作為被要求者的自己。因此,座架作為命運,指引著具有訂造的解蔽途徑。這種訂造佔據著統治的地位,而將另一種解蔽的可能性遮蔽住。座架隱藏自身,甚至 偽裝為真理而閃現與運作,咄咄逼人,而帶來危險(〈技術的追問〉海德格爾選集,頁944-946)。 不過,這個危險,也是救渡之處。因為,只有被遣送到此處而逗留其中,才會被允諾對此危險的思考之發生,思考此現代技術的本質:「恰恰在座架中──此座架咄 咄逼人地把人拉扯到被認為是唯一的解蔽方式的訂造之中,並且因而是把人推入犧牲其自由本質的危險之中──,恰恰在這種最極端的危險中,人對於允諾者的最緊 密的、不可摧毀的歸屬性顯露出來了」。(〈技術的追問〉海德格爾選集,頁950)也就是說,我們「對此升起的思索,以及在追思中守護此升起」。(〈技術的 追問〉海德格爾選集,頁951)
此處,海德格指出了技術本質的兩義性,也就是解蔽也是真理的秘密:座架訂造的無可阻擋,促逼而進入訂造的瘋狂中,此訂造偽裝著每一種對解蔽的居有事件 (Ereignis)的洞識,並因而從根本上危害著與真理的本質的關連。但是,同時,思索的救渡卻以十分鄰近的方式被遮蔽。(〈技術的追問〉海德格爾選 集,頁951)如此,海德格說,「將最極端的危險保持在視野中」,不要否認,才能夠面對此升起的救渡,面對此思索(sinnen)的升起;此追問,探索意 義(Sinn),才是我們的救贖。
此處所提及的兩義性,遮蔽與解蔽,靠近此體系,而揭露此體系之遮蔽,扣連了拉岡所討論的語言的極限處所揭露了真相。海德格所討論的具有自動化特性的「座 架」(Ge – Stell; frame, rack)與「規律」(Ge – setz; law, statute, regulation),以及其無法測度的訂造,巨大而隱藏的體系,正是語言所依賴的結構,或者可以說,是拉岡所說的作為無意識的符號秩序,具有促使主體 成為自發自動的存在者的機械性與自動化本質,使主體朝向語言體系(無意識/大他者)之要求而躍升。然而,座架所造成的陰影,卻是思考的起點;或者,語言的 疆界處,透過緩慢的思的過程,萬物之存有,小寫的「是」(ist),得以不斷冒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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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考隱藏形上學體系的路徑:尼采的強力意志與虛無主義之悖論
我們注意到,後期海德格對於形上學體系的思考,深刻地受到了尼采的影響。 海德格如何思考尼采的形上學呢?為什麼海德格說,尼采在尖銳地批評西方形上學的同時,卻絕望地陷入了形上學之中呢? ?
- 作為最高價值之形上學的檢討
尼采的「上帝死了」這句話代表了什麼意思?海德格說,形上學將存在者的整體區分為感性世界與超感性世界,而超 感性世界總是包含與規定感性世界。「上帝死了」,意味著代表超感性世界的上帝的理想世界消失了;超感性世界的上帝、觀念、道德法則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 良知的權威、理性的權威、歷史進步論、最大多數人的幸福、文化的創造、文明的擴張(〈尼采的話「上帝死了」〉海德格爾選集,頁774-775)。
尼采以「虛無主義」解釋此現象:上帝死了,就是「對於過去最高價值的自行廢黜」。尼采認為,虛無主義是西方歷史的「內在邏輯」;上帝所代表的超感性世界的 位置雖然空出來了,但是,這個位置仍然被保留,而且要求人們重新去佔領此位置,以各種其他方式來代替消失了的上帝。這個「不完全的虛無主義」雖然廢黜了過 去的最高價值,也同時以兩義性的方式對於此廢黜過程採取反動,而重估一切價值,肯定重新設定的價值。尼采指出,這是弱者的虛無主義。(〈尼采的話「上帝死 了」〉海德格爾選集,頁777-779)尼采的論點是十分犀利的。尼采指出,西方歷史不外是價值的確立、廢黜、重估、重新設定,以致於新出現的價值,其背 後仍舊有如同上帝一般的最高價值的地位。尼采說,「價值」就是「生成中的生命的相對延續的綜合產物來看的關於保存─提高的條件的觀點」。尼采也說,價值之 為價值,關係到了眾多關係之間「數字與計量刻度」的問題,也關係到了刻度的升降基礎何在的問題。(參考尼采《強力意志》,第710段;〈尼采的話「上帝死 了」〉海德格爾選集,頁780-7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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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高價值之「觀點」──觀看之點在何處?
此處,觀點的問題與視野內在刻度,便是核心的問題。海德格從此處的刻度問題,更為犀利地指出,價值的本質在於 「成為觀點」(Gesichtspunkt, view point, point of view)──觀看之點: 作為觀點,價值總是被一種觀看並且為這種觀看而設立起來了。這種觀看具有這樣的特性,即是它看,是因為已經看到了;而它已經看到,是因為它表象並設定了被 看見的東西本身。通過這種表象著的設定,那個對『針對某物的看』來說是必需的,從而對這種觀看的視線起著指導作用的點才成為視點 (Augenpunkt),也即才成為在觀看中並且在一切受視野引導的行為中起標尺作用的東西。因此,價值並非首先是某個自在的東西,然後才得以偶而地被 看做觀點。
價值之為價值,是由於它起作用。價值之起作用,是由於它被設定為標尺。它如此被設定,通過一種對必需被指望的東西的看望而被設定起來。視點、視角、視界在 這裡指的是在一種為希臘思想所決定的、但經歷了從外觀(ε?δο?)到知覺(perception)的觀念轉變的意義上的視覺和觀看。這種觀看是這樣一種 表象,它從萊布尼茲以來就相當明確地在欲望(appetitus)的基本特徵中被把捉的。一切存在者都是表象著的存在者,因為存在者之存在包含了一種欲求 (nisus--Latin, exertion, endeavor, pressing, straining, effort),亦即一種露面的衝動,這種衝動使得某物湧現(顯現)出來,從而決定著它的出現。一切存在者的本質──具有這種欲求的本質──於是就佔有自 己,並為自己設定一個視點。這個視點給出要遵循的視角。這個視點就是價值。(〈尼采的話「上帝死了」〉海德格爾選集,頁781-782)
此處關於視野、視角、視點,以及決定價值的刻度,起指導作用的視線,可見性之事先被決定、被欲望,出現湧發的衝動,以及存在者的表象;換句話說,表象所依賴的刻度,以及決定此刻度的視線,便成為價值的最高決定原則。我們注意到,拉岡的“Of the Gaze as Objet Petit a” 所討論的(大他者)視線與主體出現的衝動,傅柯在《詞與物》所討論的格線、視角與退隱點,甚至杭席耶所討論的決定可見性政體、感性政體的作為視角之退隱點 的習性邏輯(logic of ethos),都回應了海德格此處所提出的論點。倫理作為替代性的價值體系,也成為支配主體化過程的關鍵。 尼采說,價值作為觀點,引導著生命綜合產物的觀看。這種觀看是受到貫通一切生命體的生命目光(Levensblick, blick—gaze, glance, look)的觀看,生命在其本質中便表明自身是設定價值的生命(參考尼采《強力意志》,第556段;〈尼采的話「上帝死了」〉海德格爾選集,頁783) 尼采提到了「生成」(Werden)的概念:從某物到某物的過渡,是自然變化,而此變化以生命的欲望作為基礎,「強力意志」、「生命」、「生成」、存在 ──生命體構成了自身作為強力意志的中心,而任何產物,例如藝術、國家、宗教、科學、社會,都會以此強力意志作為核心基礎,作為設定觀點的最高邏輯。作為 存在者之為存在的欲求,萊布尼茲所說的內在原則,就是此生成的強力意志。(參考尼采《強力意志》,第715段;〈尼采的話「上帝死了」〉海德格爾選集,頁 784)?
- 強力意志自我完成的主體化過程
我們其實可以在此處看到了海德格所要批判的重點:尼采廢黜了形上學的最高價值,而以強力意志代替,將形上學顛 倒過來,克服了形上學,但是,尼采卻自行陷入了另一種形上學──現代的強力意志,做為主人的主體,自我完成自我,永恆輪迴。無論是真理,或是藝術,或是主 體,都遵循同一邏輯。 海德格指出,強力意志其實來自於一種匱乏感,追求還沒有佔有的東西。(〈尼采的話「上帝死了」〉海德格爾選集,頁786)要作主人的意願,追隨自己的意 願,自己的命令:
意志意願它已經具有的東西。因為意志意願它的意志。它的意志乃是它所意願的東西。意志意願自身。意志超越自己。這樣,意志之為意志意願超出自身,從而必然同時超過自己、支配自己。(〈尼采的話「上帝死了」〉海德格爾選集,頁787)
一切追求始終只不過是意願的補充形式或預備形式。(〈尼采的話「上帝死了」〉海德格爾選集,頁788)
作為命令,意志專注於其本身,也即專注於它所意願的東西。這種專注乃是強力的力量運作。(〈尼采的話「上帝死了」〉海德格爾選集,頁788)
意志不安於生命的任何一種豐富狀態。意志發揮其力量,呈現自身,也不斷返回到自身。這是尼采所說的相同者的永 恆輪迴(ewige Wiederkunft des Gleichen)。(〈尼采的話「上帝死了」〉海德格爾選集,頁790)從笛卡爾的我思主體,「我」成了主體(subjectum),主體成了自我意 識,主體的主體性取決於意識的確定性。海德格說,這就是現代主體自我意識的形上學。(〈尼采的話「上帝死了」〉海德格爾選集,頁791-792) 此處的重點在於,自我以自我認識的方式──我思的方式──向自身呈現。這種自行呈現,自我再現,自我表象,就是作為主體(subjectum)的存在,海 德格說,在自我認識中聚集著一切認識及其可認識的東西。它是認識的聚集,猶如山脈是群山的聚集,主體的主觀性(subjektivitat)是這種聚集 (co-agitatio,,包括思維(cogitatio)、意識(conscientia)、認識(Ge-wissen),也是意志。這也就是絕對主 體。(〈尼采的話「上帝死了」〉海德格爾選集,頁796-797) 藝術亦然。尼采說,普魯士軍官團、耶穌會教團等組織,肉體,都是沒有藝術家之下出現的藝術,也是根據視角與強力意志而自我生成的作品。因此,「藝術比真理 更有價值」(參考尼采《強力意志》,第853段;〈尼采的話「上帝死了」〉海德格爾選集,頁794) 海德格說,如果我們不對此現代主體、現代藝術進行思考,設法將「正在自行完成的形上學的隱蔽立場作一種本質性的爭辯,將我們自己的歷史性從歷史學和世界觀 的蒙蔽中解放出來」,我們就失去了任何可能性了。(〈尼采的話「上帝死了」〉海德格爾選集,頁801)海德格說:
什麼存在──在現在這個時代裡,在強力意志的絕對統治公然到來,並且這種公然的東西及其公開性本身成為這種意志的一個功能的時代裡?什麼存在呢?(〈尼采的話「上帝死了」〉海德格爾選集,頁810)
當存在成了價值而被持存,存在也被遺忘了。人僅成為價值設定中配合強力意志的輔助條件。人起身而入我思的自我性中。隨著這一起立,一切存在者都成了對象。 存在者作為客體而被納入主體性的內在之中。地平線不再自發地閃光。它無非是在強力意志的價值設定中被設定的觀點。(〈尼采的話「上帝死了」〉海德格爾選 集,頁813)
因此,海德格指出,尼采以強力意志取代形上學的最高價值,但是,這個絕對主體卻在被設定的價值觀點中,扼殺了存在。(〈尼采的話「上帝死了」〉海德格爾選集,頁815) ?
- 虛無主義的重探:存在之虛無本身
海德格回到了「虛無主義」的問題。他說:只要虛無(Nichts, Nil, nothing, nothingnesss, non, naught)指向存在,只要存在者作為存在者被經驗了,虛無主義便意味著: 存在者之為存在者整體是虛無的。但存在者從存在而來是其所是並且如其所是地存在。假如一切『是』(ist)都繫於存在(Sein),那麼虛無主義的本質就 在於,存在本身是虛無的。存在本身乃是在其真理中的存在,而這種真理歸屬於存在。(〈尼采的話「上帝死了」〉海德格爾選集,頁817-818)
虛無主義的幾種翻轉中,海德格透過虛無,將存在交還給存在。
延伸閱讀:《海德格的拓樸空間:座架與遮蔽,出現與湧發》
《海德格的座架與世界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