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 洛 伊 人 》 中 的
異 質 聲 音 與 多 重 主 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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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於《中外文學》，八十四年２３卷８期，第１４１至１５７頁.劉紀蕙
Ⅳ引用書目
我 們 該 如 何 討 論 歌 劇 文 本 中 的 性 別 關 係 ， 陽 性 特 質 或 陰 性 特 質 ， 文 本 主 體 或 邊 緣 他 者 ？ 一 般 人 時 常 將 此 類 問 題 與 歌 劇 文 本 中 女 性 角 色 的 形 象 混 為 一 談 。 的 確 ， 在 歌 劇 中 ， 最 為 膾 炙 人 口 而 引 人 同 情 的 多 半 是 一 些 悲 劇 女 性 的 故 事 ， 例 如 蝴 蝶 夫 人 、 茶 花 女 、 卡 門 、 諾 瑪 、 托 斯 卡 、 沙 樂 美 、 米 蒂 亞 。 克 萊 門 在 她 的 書 《 歌 劇 ， 或 女 性 的 毀 滅 》 (Catherine Cl�ment, Opera, or the Undoing of Women, 1979) 中 ， 便 激 烈 批 評 這 些 歌 劇 中 的 悲 劇 結 局 ： 「 女 性 是 珠 玉 … 但 珠 玉 的 身 分 只 是 裝 飾 ， 而 沒 有 決 定 的 能 力 ； 在 歌 劇 舞 台 上 ， 女 性 持 續 唱 著 她 們 永 遠 的 毀 滅 」 （ ３ ） 。 對 克 萊 門 來 說 ， 歌 劇 中 的 女 性 沒 有 「 女 性 意 識 的 版 本 」 或 「 解 放 」 ， 「 恰 恰 相 反 ， 她 們 受 苦 ， 他 們 悲 泣 ， 她 們 死 亡 」 （ １ １ ） 。 這 些 受 苦 而 死 的 女 性 串 連 起 長 長 的 鏈 條 ， 像 是 從 無 盡 的 時 間 洪 流 中 展 現 的 巨 大 情 節 。 克 萊 門 認 為 ， 人 們 喜 愛 歌 劇 ， 而 無 視 於 這 些 女 性 的 不 幸 下 場 ， 是 因 為 「 音 樂 讓 人 們 忘 懷 了 情 節 ， … 情 節 顯 而 易 見 ， 但 卻 在 歌 劇 快 感 的 符 碼 之 外 安 靜 地 進 行 ， 牽 連 編 織 起 一 個 個 女 性 角 色 ， 帶 領 她 們 步 向 死 亡 的 結 局 」 （ ９ － １ ０ ） 。 對 於 歌 劇 的 結 局 ， 麥 克 拉 蕾 (Susan McClary) 亦 曾 指 出 ， 以 《 卡 門 》 的 音 樂 例 ， 「 為 了 重 建 安 定 的 狀 態 ， 荷 西 以 及 觀 眾 都 希 望 代 表 卡 門 的 半 音 音 樂 能 被 中 止 」 （ Feminine Ending ６ ２ ） 。 麥 克 拉 蕾 的 看 法 是 音 樂 邏 輯 決 定 了 女 性 角 色 被 歸 納 於 主 調 音 樂 的 結 局 。
是 的 ， 她 們 死 了 。 她 們 受 苦 ， 她 們 悲 泣 ， 她 們 死 亡 。 多 數 人 面 對 歌 劇 中 女 性 的 悲 劇 下 場 時 都 會 持 有 這 種 態 度 ： 「 我 們 該 在 這 些 悲 劇 女 性 的 故 事 中 擷 取 什 麼 樣 的 教 訓 呢 ？ 」 或 「 這 不 就 是 社 會 以 及 男 性 藝 術 家 懲 罰 女 性 的 方 式 嗎 ？ 」 對 他 們 來 說 ， 這 巨 大 的 情 節 化 解 了 所 有 衝 突 ， 顯 示 了 道 德 的 教 訓 ， 「 音 樂 」 與 「 情 節 」 似 乎 是 對 立 的 兩 個 陣 營 ， 而 「 結 局 」 是 我 們 討 論 劇 情 的 唯 一 依 據 。 。
但 是 ， 以 這 種 方 式 談 論 藝 術 品 中 的 「 情 節 」 與 「 結 局 」 ， 會 犯 一 些 明 顯 的 謬 誤 。 以 米 蒂 亞 的 故 事 為 例 ， 我 們 要 談 論 作 曲 家 的 情 節 還 是 作 詞 者 的 情 節 ？ 鵲 如 比 尼 的 《 米 蒂 亞 》 （ Cherubini, 1797） 還 是 沙 本 提 耶 的 《 米 蒂 亞 》 （ Charpentier, 1693） ？ 同 時 ， 在 歌 劇 文 本 中 ， 並 只 有 一 條 敘 述 線 或 情 節 的 發 展 ， 我 們 會 聽 到 不 同 的 聲 音 層 層 交 織 。 各 種 交 織 的 聲 音 之 中 ， 如 果 我 們 仔 細 跟 隨 女 性 角 色 的 聲 音 ， 我 們 會 ， 無 論 她 們 是 以 主 調 或 是 變 調 發 展 ， 以 和 諧 或 是 不 和 諧 的 方 式 對 位 她 們 必 然 在 音 樂 中 佔 據 著 異 質 的 空 間 。 雖 然 在 樂 曲 結 束 時 ， 她 的 旋 會 被 解 決 ， 被 納 入 結 局 ， 但 是 ， 在 聽 者 聆 聽 音 樂 的 過 程 中 ， 她 已 製 了 無 法 抹 滅 的 經 驗 痕 跡 。 音 樂 結 尾 時 的 處 理 無 法 取 消 音 樂 經 驗 的 過 以 及 由 聆 聽 時 間 的 延 續 而 刻 畫 出 的 心 理 空 間 。 況 且 ， 結 局 中 劇 場 內 死 亡 並 不 就 等 於 死 亡 。 劇 場 內 的 死 亡 是 一 種 感 情 及 人 生 極 度 狀 態 的 徵 表 達 ， 會 引 發 觀 眾 相 對 應 的 強 烈 同 理 感 受 ， 從 而 重 組 觀 者 內 在 的 理 空 間 。 並 非 快 樂 完 滿 的 結 局 就 能 解 決 人 生 的 難 題 ， 或 是 展 現 對 女 的 尊 重 ， 更 不 用 說 揭 露 人 與 人 之 間 複 雜 的 關 係 。
至 於 「 音 樂 」 ， 我 們 要 談 論 哪 一 個 音 樂 ？ 器 樂 還 是 人 聲 ？ 弦 樂 、 木 管 、 銅 管 ， 還 是 打 擊 樂 器 ？ 女 高 音 還 是 男 高 音 ？ 主 旋 律 還 是 對 位 旋 律 線 ？ 就 如 依 黑 佳 蕾 (Luce Irrigaray) 曾 說 ： 「 此 性 非 一 」 ， 此 樂 亦 非 一 。 音 樂 是 多 元 文 本 ， 由 作 品 中 不 同 的 聲 音 與 軀 體 所 交 織 而 成 ， 而 不 同 軀 體 與 聲 音 承 載 著 不 同 主 體 。 就 像 是 編 舞 的 法 則 ， 透 過 配 器 編 曲 ， 音 樂 中 的 複 音 特 質 可 賦 予 音 樂 廣 大 的 空 間 與 時 間 向 度 。 主 體 的 聲 音 由 器 樂 群 或 人 聲 的 一 個 軀 體 移 轉 至 另 一 個 軀 體 ， 或 不 同 聲 音 與 主 體 彼 此 對 位 並 置 ， 相 互 呼 應 或 評 論 。 一 位 角 色 歌 詞 中 已 說 出 或 未 說 出 的 意 思 ， 都 可 能 會 被 其 他 人 聲 或 器 樂 的 音 樂 元 素 呈 現 的 「 論 述 距 離 」 而 增 強 ， 化 解 ， 批 評 ， 諷 刺 。
我 認 為 ， 藝 術 文 本 中 的 性 別 ， 以 及 其 中 所 呈 現 的 陽 性 特 質 或 陰 性 特 質 ， 都 是 藝 術 家 藉 以 使 用 的 修 辭 籌 碼 。 透 過 暗 喻 式 的 性 別 處 理 ， 以 及 性 別 之 間 流 動 的 相 互 關 係 ， 藝 術 家 得 以 裝 扮 他 ／ 她 內 在 渴 望 認 同 或 抗 拒 的 異 己 聲 音 ， 同 時 亦 揭 露 人 性 多 元 的 面 貌 。 歌 劇 文 本 即 是 如 此 。 杰 克 芭 (Mary Jacobus, "The Difference of View," 1989) 對 於 「 不 同 」 的 定 義 可 以 幫 助 我 說 明 這 種 多 元 文 本 的 立 場 ：
我 們 對 「 不 同 」 有 了 新 的 定 義 ， 不 是 男 性 相 對 於 女 性 ， 不 是 生 理 構 成 論 ， 而 是 多 元 、 愉 悅 與 異 質 的 ， 就 如 同 文 本 肌 理 一 般 。 製 造 意 義 的 寫 作 同 時 成 為 提 出 挑 戰 與 展 露 異 己 的 場 所 ； … 事 實 上 ， 不 同 即 意 味 著 跨 越 界 線 … 這 是 一 種 展 露 界 線 的 跨 越 行 為 － － 在 陽 權 中 心 論 述 下 產 生 的 界 線 ， 在 女 性 與 特 定 文 化 交 集 時 發 生 的 界 線 … 寫 出 無 法 被 寫 的 事 物 。 （ ５ ２ ）
藝 術 家 面 對 既 存 的 象 徵 系 統 時 ， 必 須 藉 著 種 種 異 質 元 素 的 互 動 ， 方 能 叛 離 傳 統 ， 突 破 疆 界 ， 從 而 釋 放 內 在 未 知 領 域 的 潛 在 驅 動 ， 讓 被 壓 抑 的 不 同 聲 音 展 現 。 莒 哈 絲 (Marguerite Duras) 曾 說 ： 「 要 成 為 作 曲 ， 你 必 須 完 全 擁 有 你 的 自 由 。 音 樂 是 一 種 過 度 的 活 動 ， 它 是 瘋 狂 」 "From an Interview," 175）。 藝 術 家 大 膽 地 執 筆 寫 作 、 繪 畫 、 作 曲 ， 讓 自 己 內 在 地 黑 暗 大 陸 呈 現 於 作 品 中 ， 如 此 ， 我 們 便 會 看 到 如 西 素 (H�l�ne Cixous) 所 描 述 的 「 複 雜 、 流 動 、 開 放 」 的 文 本 ： 「 無 論 是 男 性 或 女 性 ， 接 納 自 己 內 在 異 性 的 組 成 元 素 ， 會 使 自 己 更 為 豐 富 、 多 元 、 堅 強 ， 流 動 ， 同 時 亦 更 脆 弱 」("Sorties: Out and Out: Attacks/Ways Out/Forays" the feminist reader, p. 97) 。 如 同 西 素 要 求 女 「 出 來 」 ("Sorties: Out and Out: Attacks/Ways Out/Forays")， 藝 術 家 根 植 於 傳 統 的 象 徵 系 統 中 ， 必 須 不 斷 地 「 出 來 」 ， 離 開 熟 悉 的 語 言 環 境 ， 跨 越 疆 界 ， 像 是 遊 戲 一 般 ， 嘗 試 賦 予 內 在 的 無 語 經 驗 一 種 形 式 ， 再 改 變 形 式 。 文 本 即 是 他 ／ 她 的 身 體 ， 是 多 元 異 質 而 善 於 遊 戲 的 。
我 在 本 文 所 採 用 的 立 場 ， 便 是 以 杰 克 芭 、 依 黑 佳 蕾 、 西 素 與 莒 絲 等 女 性 主 義 者 對 待 女 性 的 態 度 ， 來 對 待 文 本 ， 解 放 藝 術 ， 承 認 藝 文 本 之 多 元 異 質 組 成 ， 並 探 討 其 中 主 體 之 流 動 。 我 認 為 ， 研 究 歌 劇 的 女 性 時 ， 分 析 在 音 響 的 整 體 空 間 中 ， 她 們 如 何 被 架 構 於 多 重 論 述 統 與 異 質 聲 音 之 間 ，多 元 主 體 如 何 在 不 同 軀 體 間 遊 戲 轉 換 ， 可 以 讓 我 們 免 於 從 單 一 角 度 固 定 此 文 本 之 危 險 。
在 下 文 中 ， 我 要 討 論 白 遼 士 的 歌 劇 《 特 洛 伊 人 》 中 ， 白 遼 士 對 於 兩 女 性 角 色 卡 珊 卓 與 戴 朵 的 處 理 。 這 兩 位 神 話 中 的 女 性 角 色 以 隱 喻 的 式 鉤 畫 出 女 性 的 共 同 處 境 ： 被 男 性 ／ 理 性 社 會 遺 棄 於 邊 緣 地 帶 ， 無 聆 聽 ， 也 無 語 言 表 達 ， 轉 而 趨 近 瘋 狂 與 死 亡 。 就 像 阿 莉 艾 蒂 妮 的 荒 ， 她 們 所 處 的 境 地 是 無 語 的 荒 野 中 ， 是 在 空 無 之 中 。 我 們 可 以 稱 呼 們 為 陰 性 她 者 ， 或 是 被 抗 拒 的 陌 生 人 ， 無 從 捉 摸 的 遙 遠 他 方 。 但 是 任 何 聽 過 《 特 洛 伊 人 》 這 齣 歌 劇 的 人 都 會 問 ： 為 什 麼 白 遼 士 要 憑 空 造 出 卡 珊 卓 這 個 角 色 ， 同 時 賦 予 她 這 麼 多 的 空 間 ？ 為 什 麼 白 遼 士 要 特 洛 伊 城 淪 陷 與 戴 朵 的 愛 情 悲 劇 湊 在 一 起 ， 而 把 卡 珊 卓 與 戴 朵 放 在 一 齣 歌 劇 中 ， 並 費 心 經 營 卡 珊 卓 與 戴 朵 之 間 音 樂 的 相 關 性 ？ 為 什 麼 珊 卓 與 戴 朵 的 音 樂 一 在 被 合 唱 的 集 體 聲 音 淹 沒 ？ 最 後 ， 為 什 麼 聯 繫 兩 個 悲 劇 的 以 尼 雅 ， 雖 然 仍 是 英 雄 角 色 ， 而 且 是 推 動 劇 情 發 展 的 主 動 力 ， 卻 顯 得 欠 缺 主 動 意 志 而 且 戲 份 薄 弱 ？ 這 些 問 題 必 須 透 過 以 下 文 本 分 析 ， 檢 視 文 字 與 音 樂 之 間 的 對 應 互 動 ， 以 及 音 樂 空 間 內 各 個 音 的 呼 應 襯 托 ， 才 能 開 始 解 答 。 而 且 ， 這 些 討 論 會 帶 領 我 們 正 視 此 本 中 的 複 雜 與 多 元 主 體 ， 我 們 可 以 看 到 卡 珊 卓 與 戴 朵 是 白 遼 士 藉 以 越 內 在 疆 界 的 不 同 聲 音 。 然 而 ， 同 時 ， 我 們 也 發 現 史 詩 英 雄 以 尼 雅 此 歌 劇 中 ， 成 為 被 架 空 而 邊 緣 化 的 聲 音 ； 因 此 ， 我 們 必 須 重 新 探 討 本 主 體 與 邊 緣 他 者 對 立 論 的 二 元 結 構 。
在 作 詞 與 譜 曲 的 過 程 中 ， 白 遼 士 承 受 極 大 的 感 情 波 動 。 當 時 其 他 作 曲 家 多 半 是 請 其 他 人 寫 劇 本 ， 自 己 譜 曲 ， 但 是 ， 白 遼 士 的 這 部 歌 劇 的 劇 本 是 他 自 己 寫 的 。 他 對 文 學 一 直 有 特 別 的 興 趣 ， 而 從 小 他 就 喜 愛 維 吉 爾 的 史 詩 《 以 尼 雅 傳 》 。 在 他 父 親 以 拉 丁 文 教 授 他 這 首 史 詩 的 過 程 中 ， 他 時 常 被 感 動 得 一 人 獨 自 流 淚 。 他 在 《 回 憶 錄 》 中 寫 道 ： 「 維 吉 耳 是 第 一 個 開 啟 我 的 心 靈 與 想 像 力 的 人 」 (Memoirs, ch. 2) 。 開 始 創 作 這 部 歌 劇 之 後 ， 曾 在 一 封 給 李 斯 特 的 信 中 寫 道 ： 「 它 已 漸 開 始 成 形 了 ， 但 是 ， 它 是 龐 大 而 危 險 的 」 （ Berlioz, Hector. correspondance generale, V, 1856-1860, 1856）。 在 他 給 尚 維 根 斯 坦 公 主 (Princess Sayn-Wittgenstein) 的 信 中 ， 他 也 說 ： 「 創 作 這 部 歌 劇 的 一 大 難 題 是 ， 我 太 深 受 其 中 流 露 的 感 情 所 影 響 ， 我 的 感 情 太 熾 烈 了 ， 我 必 須 冷 靜 下 來 」 （ １ ８ ５ ６ ） 。 當 我 們 進 入 這 部 歌 劇 時 ， 我 們 馬 上 了 解 他 所 謂 的 「 龐 大 」 與 「 危 險 」 。 這 部 歌 劇 分 兩 大 部 分 ： 「 特 洛 伊 城 的 陷 落 」 與 「 在 迦 太 基 的 特 洛 伊 人 」 ("La Prise de Troie" and "Les Troyens A Carthage") ， 其 中 包 含 特 洛 伊 人 與 迦 太 基 人 不 同 的 命 運 ， 與 卡 珊 卓 和 戴 朵 的 悲 劇 ， 情 感 的 多 元 與 強 烈 的 幅 度 ， 都 屬 於 史 詩 的 格 局 。
白 遼 士 的 《 特 洛 伊 人 》 基 本 上 是 根 據 維 吉 爾 的 史 詩 《 以 尼 雅 傳 》 中 的 第 一 章 ， 第 二 章 與 第 四 章 改 寫 而 成 的 。 聽 完 了 整 部 歌 劇 ， 我 們 發 現 白 遼 士 在 處 理 劇 本 時 ， 更 改 了 維 吉 爾 的 原 作 ， 而 作 了 一 些 主 要 的 變 動 ： 他 刪 除 了 以 尼 雅 的 敘 述 ， 而 增 強 了 卡 珊 卓 與 戴 朵 的 聲 音 。
在 維 吉 爾 《 以 尼 雅 傳 》 中 ， 以 尼 雅 是 主 要 敘 述 者 ， 他 告 訴 戴 朵 特 洛 伊 城 淪 陷 的 故 事 ， 卡 珊 卓 只 是 故 事 中 眾 多 角 色 的 一 名 ， 而 且 份 量 極 輕 。 以 尼 雅 提 到 沒 有 任 何 人 聽 信 卡 珊 卓 的 預 言 ， 他 也 描 述 她 的 瘋 狂 ： 「 卡 珊 卓 的 髮 絲 如 瀑 布 般 垂 下 ， 火 焰 般 燃 燒 的 雙 目 徒 然 望 向 天 空 」 （ 第 二 章 ） 。 在 以 尼 雅 的 敘 述 中 ， 我 們 聽 不 到 卡 珊 卓 自 己 的 聲 音 ； 但 是 ， 在 白 遼 士 的 歌 劇 中 ， 卡 珊 卓 卻 被 賦 予 了 聲 音 、 洞 視 與 故 事 。 她 是 這 部 歌 劇 中 第 一 部 份 「 特 洛 伊 城 的 陷 落 」 的 主 要 角 色 。 「 特 洛 伊 城 的 陷 落 」 有 兩 幕 ， 由 群 眾 合 唱 與 卡 珊 卓 獨 唱 的 交 替 而 組 成 。 從 群 眾 的 合 唱 與 卡 珊 卓 的 獨 唱 之 間 ， 我 們 看 到 的 是 大 眾 視 野 與 個 人 視 野 的 對 立 ， 是 群 眾 盲 目 信 心 與 個 人 清 醒 洞 視 的 差 距 。
全 劇 開 始 時 ， 特 洛 伊 的 民 眾 正 歡 喜 慶 祝 十 年 戰 爭 的 結 束 。 這 首 合 唱 曲 （ 升 Ｇ 大 調 ） 的 配 器 只 有 木 管 與 銅 管 。 白 遼 士 在 給 李 斯 特 的 信 中 特 別 說 明 為 什 麼 他 要 避 免 用 弦 樂 器 ： 「 這 場 群 眾 合 唱 只 有 管 樂 器 伴 奏 ， 絃 樂 群 要 等 到 卡 珊 卓 開 始 說 話 時 才 開 始 出 現 」 (July 19, 1862, qt. in MacDonald, 51) 。 如 此 ， 群 眾 合 唱 與 卡 珊 卓 獨 唱 的 差 異 效 果 就 會 更 為 明 顯 。 管 樂 器 製 造 出 喧 嘩 熱 鬧 、 震 耳 欲 聾 的 金 屬 質 聲 音 。 群 眾 高 興 地 唱 著 ： 「 哈 ！ 哈 ！ 看 他 們 留 下 的 東 西 ！ 矛 尖 ！ 盔 甲 ！ … 標 槍 ！ … 看 這 個 巨 大 的 盾 牌 」 (No. 1)。 合 唱 隊 歌 詞 中 的 視 覺 意 象 隨 處 可 見 。 眾 被 眼 前 看 到 的 景 象 完 全 說 服 了 。 而 他 們 的 音 樂 充 滿 跳 躍 的 前 進 力 ， 節 奏 規 律 ， 沒 有 讓 人 停 頓 思 索 的 空 間 。 這 首 進 行 曲 給 人 龐 大 而 無 抗 拒 而 整 齊 一 致 的 集 體 性 ， 而 這 種 史 詩 式 的 歷 史 聲 音 與 大 眾 的 集 體 卻 是 白 遼 士 個 人 最 感 厭 惡 的 。 透 過 卡 珊 卓 ， 他 表 達 的 個 人 的 不 同 聲 。
卡 珊 卓 的 入 場 獨 唱 （ 降 Ｅ 調 ） 完 全 以 絃 樂 群 伴 奏 。 前 一 首 管 樂 群 的 巨 大 音 量 與 明 亮 堅 硬 的 質 感 ， 跳 躍 歡 愉 的 節 奏 ， 加 上 人 數 眾 多 的 合 唱 聲 ， 和 這 一 首 低 沈 陰 鬱 而 不 和 諧 的 絃 樂 伴 奏 ， 卡 珊 卓 時 而 遲 疑 、 時 而 激 動 的 獨 唱 ， 形 成 強 烈 對 比 。 從 升 Ｇ 到 降 Ｅ 的 降 四 度 音 程 差 異 ， 更 象 徵 從 群 眾 的 喜 悅 高 原 落 入 個 人 痛 苦 深 淵 的 轉 換 。 卡 珊 卓 入 場 時 「 眼 光 狂 亂 而 煩 惱 」 ， 唱 著 她 在 命 運 之 書 中 看 到 的 特 洛 伊 下 場 ， 她 看 到 的 鬼 魂 ， 及 種 種 不 祥 的 預 兆 (No. 2)。 沒 有 人 相 信 她 ， 甚 至 她 的 人 克 羅 巴 也 認 為 她 發 瘋 了 。 此 處 的 視 覺 意 象 與 前 一 首 合 唱 曲 中 的 視 意 象 亦 形 成 明 顯 差 異 ： 此 處 是 個 人 洞 視 未 來 的 命 運 景 象 ， 前 者 則 是 眾 在 此 時 此 刻 親 眼 所 見 的 實 物 。 卡 珊 卓 的 低 音 如 同 說 話 般 持 續 在 Ｅ 降 Ｆ 的 平 板 音 樂 線 上 ， 似 乎 承 載 著 命 運 與 文 字 的 重 力 。 絃 樂 群 的 伴 則 更 為 低 沈 平 板 ， 製 造 出 沈 重 而 陰 鬱 的 背 景 。
在 克 羅 巴 與 卡 珊 卓 的 二 重 唱 中 ， 我 們 再 度 看 到 這 種 對 立 的 視 覺 意 象 與 音 樂 處 理 。 克 羅 巴 試 圖 安 撫 卡 珊 卓 ， 並 要 求 她 回 到 她 的 理 智 ： 「 停 止 預 言 ("pr�voir")， 抬 頭 看 看 晴 朗 的 天 空 ， 讓 妳 的 靈 魂 平 靜 ， 讓 妳 心 再 度 充 滿 希 望 ("d'espoir") 」 （ No. 3） 。 很 諷 刺 的 ， 「 預 言 」 和 「 希 望 」 押 韻 ﹝ oir ﹞ ， 而 這 韻 帶 出 的 聲 音 效 果 更 在 卡 珊 卓 的 歌 詞 中 重 出 現 ： 「 相 信 ("crois") 我 的 聲 音 ("voix")」 ， 我 「 看 到 ("vois")」 的 景 象 音 樂 中 相 同 的 聲 音 成 為 重 複 出 現 的 母 題 ， 串 聯 起 意 念 相 關 卻 對 立 的 字 ， 而 使 得 克 羅 巴 與 卡 珊 卓 的 差 異 視 野 更 顯 懸 殊 。 克 羅 巴 強 調 的 是 前 可 見 的 事 實 ： 「 戰 爭 已 經 被 人 遺 忘 。 微 風 柔 和 而 溫 暖 ， 海 浪 溫 柔 羊 群 心 滿 意 足 … 快 樂 的 牧 童 和 小 鳥 一 同 歡 唱 … 這 是 舉 世 齊 唱 的 和 平 」 (No. 3) 。 克 羅 巴 所 唱 的 旋 律 甜 美 怡 人 ， 節 奏 規 律 ， 代 表 理 性 與 節 制 。 卡 珊 卓 無 法 辯 駁 ， 只 能 要 求 他 相 信 她 ： 「 相 信 我 的 聲 音 ， 這 是 被 那 殘 酷 的 神 所 啟 示 的 。 我 已 看 到 了 命 運 之 書 ， 我 看 到 邪 惡 的 雲 層 籠 罩 著 我 們 … 你 眼 前 所 見 的 是 虛 假 的 ， 這 寧 靜 都 是 謊 言 … 我 看 到 群 眾 悲 泣 ， 在 命 運 的 憤 怒 之 前 束 手 無 策 ， 我 們 的 街 道 ， 血 流 成 河 ， 半 裸 的 處 女 ， 被 人 蹂 躪 … 」 (No. 3) 。 伴 隨 著 這 一 連 串 短 促 的 句 子 和 片 斷 的 意 象 ， 是 卡 珊 卓 低 沈 粗 啞 的 聲 音 ， 和 她 如 宣 敘 調 般 平 板 的 樂 句 。 當 她 和 克 羅 巴 一 起 唱 時 ， 她 的 不 和 諧 樂 句 幾 番 企 圖 從 克 羅 巴 的 樂 句 中 斷 處 插 入 ， 以 抗 拒 他 流 暢 的 旋 律 線 。 而 在 他 們 倆 人 交 替 出 現 的 樂 句 之 間 ， 樂 團 音 樂 也 在 伴 隨 克 羅 巴 的 和 諧 銅 管 與 伴 隨 卡 珊 卓 的 不 和 諧 絃 樂 群 間 轉 換 ， 使 得 兩 人 的 差 異 更 為 尖 銳 。
群 眾 與 個 人 的 對 立 ， 在 第 一 幕 最 後 一 景 木 馬 進 城 前 ， 有 一 場 最 為 戲 劇 化 的 演 出 。 當 興 奮 雀 躍 的 群 眾 排 列 成 長 長 的 儀 式 隊 伍 ， 唱 著 節 奏 規 律 的 「 特 洛 伊 進 行 曲 」 ("Marche Troyenne," No. 11)， 歡 迎 木 馬 進 城 時 ， 有 兩 個 合 唱 隊 同 時 出 現 在 舞 台 上 ， 另 外 配 合 整 個 樂 團 之 外 ， 還 有 三 個 舞 台 上 的 小 型 樂 團 被 納 入 編 制 。 這 種 龐 大 的 編 制 產 生 的 音 量 驚 人 ， 與 卡 珊 卓 的 獨 唱 形 成 懸 殊 的 對 比 。 卡 珊 卓 一 人 在 舞 台 前 景 ， 試 圖 在 群 眾 歡 唱 的 進 行 曲 中 爭 取 一 席 空 間 ， 唱 出 她 的 絕 望 ： 「 這 巨 大 的 機 器 向 前 推 動 了 － － 它 來 了 ！ … 這 死 亡 的 陷 阱 … 」 (No. 11) 。 卡 卓 的 聲 音 旋 即 被 群 眾 的 歡 呼 聲 音 淹 沒 。 她 眼 睜 睜 地 看 著 她 的 人 民 湧 毀 滅 的 深 淵 ， 卻 無 法 中 止 。 「 特 洛 伊 進 行 曲 」 便 象 徵 命 運 壓 倒 式 的 進 力 ， 也 象 徵 歷 史 無 可 挽 回 的 進 程 。 個 人 的 聲 音 與 力 量 是 微 薄 的 ， 無 改 變 既 定 命 運 的 可 能 。
在 群 眾 與 克 羅 巴 的 對 稱 下 ， 卡 珊 卓 顯 得 更 為 個 人 化 。 坎 普 (Kemp) 認 為 ， 在 創 造 卡 珊 卓 這 個 角 色 的 同 時 ， 白 遼 士 投 射 了 一 種 「 自 我 塑 像 ： 熱 情 的 先 知 ， 雖 然 身 負 神 的 訊 息 ， 卻 被 人 摒 棄 」 ("The Unity of Les Troyens", 107) 。 而 反 覆 檢 視 特 洛 伊 群 眾 ／ 克 羅 巴 與 卡 珊 卓 之 間 視 覺 意 象 與 音 樂 的 對 立 ， 可 讓 我 們 看 到 兩 者 之 間 存 在 著 群 眾 盲 目 的 信 念 與 個 人 洞 視 的 鴻 溝 。 在 兩 種 完 全 不 同 質 感 、 不 同 音 量 的 音 樂 轉 換 中 ， 我 們 也 經 驗 到 了 典 型 的 浪 漫 式 崇 高 對 立 。 白 遼 士 自 己 十 分 清 楚 他 音 樂 中 所 追 求 的 對 立 效 果 ， 墨 菲 (Kerry Murphy, Hector Berlioz and the Development of French Music Criticism, 1988) 曾 指 出 ， 在 白 遼 士 自 己 所 的 樂 評 中 ， 稱 讚 偉 大 的 作 品 多 半 是 用 「 最 驚 人 的 對 比 」 ， 「 最 意 料 到 的 對 比 」 ， 「 強 烈 的 感 情 」 、 「 巨 大 」 等 辭 彙 （ １ ５ ４ ） 。 這 種 漫 式 的 對 立 ， 這 種 並 置 兩 種 相 異 模 式 的 處 理 ， 正 是 白 遼 士 藉 以 呈 現 自 己 內 在 異 質 聲 音 的 管 道 。 在 公 眾 領 域 與 私 人 領 域 之 間 ， 在 信 仰 與 疑 之 間 ， 在 一 致 性 與 個 別 差 異 之 間 ， 在 熟 習 傳 統 與 陌 生 創 新 之 間 ， 遼 士 容 許 自 己 不 同 的 經 驗 在 不 同 的 聲 音 對 應 之 中 流 露 。 卡 珊 卓 不 和 的 和 弦 與 破 裂 的 樂 句 為 他 開 啟 了 陌 生 的 領 域 ， 遠 離 一 向 所 順 從 的 習 與 集 體 的 聲 音 。
雖 然 卡 珊 卓 與 戴 朵 的 處 境 迥 異 ， 我 們 卻 發 現 許 多 相 似 的 音 樂 處 理 ， 使 得 她 們 兩 個 角 色 之 間 建 立 起 密 切 的 關 連 。 首 先 ， 白 遼 士 有 意 凸 顯 她 們 兩 人 的 瘋 狂 狀 態 ， 以 及 她 們 的 先 知 能 力 。 在 前 文 的 討 論 中 ， 我 經 看 到 卡 珊 卓 面 對 無 可 挽 回 的 命 運 時 的 狂 亂 ， 以 及 她 所 用 的 不 規 則 不 和 諧 的 音 樂 。 戴 朵 亦 然 。 在 得 知 以 尼 雅 已 經 率 領 船 隻 離 開 迦 太 基 遠 赴 義 大 利 時 ， 戴 朵 先 是 憤 而 舉 兵 ， 意 欲 摧 毀 所 有 特 洛 伊 人 。 但 是 她 的 感 情 不 容 許 她 如 此 做 。 戴 朵 回 到 房 中 時 ， 已 然 決 定 一 死 了 之 。 譜 中 描 述 ， 戴 朵 在 舞 台 上 狂 奔 ， 「 撕 扯 她 的 頭 髮 ， 痛 捶 她 的 胸 膛 ， 中 發 出 無 法 辨 識 的 哭 喊 」 。 樂 團 以 極 為 紛 亂 且 不 和 諧 的 短 促 音 節 配 這 些 「 無 言 的 絕 望 哭 喊 」 ， 白 遼 士 知 道 這 段 音 樂 的 處 理 會 「 激 怒 」 的 樂 評 家 ("Postface," Memoirs, 490) 。 他 曾 自 問 ： 「 我 該 怎 樣 做 才 能 在 音 樂 中 表 達 這 些 痛 苦 呢 ？ 」 (CG, V. 2273) 。 在 《 回 憶 錄 》 中 ， 他 寫 ： 「 在 我 所 寫 過 的 所 有 悲 傷 音 樂 中 ， 除 了 卡 珊 卓 的 音 樂 之 外 ， 沒 有 何 一 首 能 夠 跟 戴 朵 在 房 中 的 這 首 相 比 」 ("Postface," Memoirs, 490) 。 極 度 狀 態 的 瘋 狂 與 痛 苦 難 以 藉 語 言 的 象 徵 系 統 呈 現 ， 似 乎 只 有 藉 著 最 不 循 作 曲 規 則 的 紛 亂 與 不 和 諧 的 配 樂 才 稍 能 表 達 ， 這 似 乎 也 是 克 莉 絲 特 娃 在 「 詩 語 言 的 革 命 」 中 所 說 的 非 語 言 系 統 、 非 象 徵 系 統 的 內 在 衝 刺 與 顛 覆 力 量 (Kristeva, "Revolution in Poetic Language")。
卡 珊 卓 與 戴 朵 另 一 層 的 相 似 處 理 是 ： 在 她 們 絕 望 的 獨 唱 曲 中 ， 白 遼 士 使 用 相 同 的 調 性 與 絃 樂 伴 奏 。 當 戴 朵 唱 ： 「 我 即 將 死 去 ， 沈 溺 於 我 深 深 的 哀 愁 中 」 (No. 47)， 她 所 用 的 是 降 Ｇ 大 調 ， 絃 樂 部 份 以 降 Ｇ 小 調 伴 奏 。 這 與 卡 珊 卓 在 木 馬 進 城 前 ， 萬 分 絕 望 時 所 唱 的 獨 唱 曲 是 一 樣 的 降 Ｇ 大 調 調 性 處 理 ， 兩 種 相 同 的 調 性 喚 起 相 似 的 感 受 。 麥 克 那 (Hugh MacDonald) 曾 討 論 過 十 九 世 紀 音 樂 家 使 用 降 Ｇ 調 的 意 義 。 他 認 為 這 個 降 Ｇ 調 在 音 階 上 遠 離 Ｃ 大 調 ， 「 極 度 」 而 「 遙 遠 」 ， 是 一 種 艱 難 的 挑 戰 ， 卻 吸 引 了 不 少 十 九 世 紀 的 音 樂 家 （ ２ ２ ６ ） 。 白 遼 士 在 呈 現 卡 珊 卓 與 戴 朵 的 極 度 狀 態 時 ， 使 用 了 這 個 神 秘 而 遙 遠 的 調 性 ， 很 明 顯 的 ， 是 要 強 調 她 們 所 經 歷 的 是 常 人 經 驗 模 式 之 外 的 範 圍 。
卡 珊 卓 與 戴 朵 的 另 一 相 似 處 是 她 們 所 發 展 的 低 音 音 域 。 在 進 入 低 音 音 域 的 討 論 之 前 ， 我 們 可 先 看 看 伯 載 (Poizat) 如 何 討 論 高 音 音 域 中 的 沈 默 」 。 伯 載 認 為 高 音 音 域 的 特 色 是 其 破 壞 文 字 的 發 音 與 意 義 ， 而 是 在 此 意 義 破 壞 之 時 ， 人 聲 能 展 現 最 大 的 愉 悅 感 。 伯 載 寫 道 ： 「 在 音 音 域 中 ， 所 有 文 字 與 音 樂 的 最 高 張 力 聚 集 於 一 點 。 … 由 於 脫 離 了 語 的 範 圍 與 指 涉 的 功 能 ， 聲 音 的 純 淨 得 以 完 全 展 現 」 （ １ ３ ０ － １ １ ） 。 這 種 純 粹 的 聲 音 導 致 意 義 的 沈 默 ， 而 這 種 高 音 音 域 的 沈 默 卻 音 樂 家 始 終 想 追 求 的 卻 難 以 捉 摸 的 境 界 。 「 音 樂 不 斷 企 求 這 個 境 界 接 近 了 卻 又 失 去 」 （ ８ ８ ） 。
以 伯 載 對 高 音 的 討 論 作 對 照 ， 卡 珊 卓 與 戴 朵 的 低 音 更 為 有 意 思 。 在 戴 朵 憤 怒 時 ， 她 的 音 高 可 達 高 Ｇ 。 以 尼 雅 走 後 ， 她 要 求 以 懲 罰 的 方 式 復 仇 ： 「 折 斷 他 們 的 槳 ， 燃 燒 他 們 的 船 」 ； 她 還 要 像 米 蒂 亞 一 般 「 用 他 兒 子 的 肢 體 作 成 的 筵 席 以 饗 以 尼 雅 」 (No. 46) 。 當 戴 朵 唱 道 「 體 」 時 ， 她 的 聲 音 以 穿 刺 的 力 量 達 到 高 Ｇ 。 但 是 ， 當 她 陷 入 悲 傷 時 當 她 唱 「 我 即 將 死 去 」 (No. 46) 與 「 讓 他 從 遠 處 看 我 葬 禮 冉 冉 昇 起 的 火 」 (No. 47) 時 ， 她 的 聲 音 沈 到 降 Ｇ 調 的 低 音 Ａ 與 Ｂ 。 她 在 高 音 音 域 現 的 愛 情 、 喜 悅 、 憤 怒 、 仇 恨 、 希 望 ， 現 在 都 已 了 無 蹤 跡 ； 戴 朵 被 扯 到 了 谷 底 ， 面 對 她 的 死 亡 。 這 低 音 也 是 卡 珊 卓 在 絕 望 時 所 用 的 低 。 當 卡 珊 卓 唱 到 她 看 見 黑 克 特 的 鬼 魂 的 兩 段 樂 句 時 ， 她 都 只 用 降 Ｅ 的 Ｆ 。 而 當 她 唱 到 在 命 運 之 書 中 見 到 特 洛 伊 城 的 毀 滅 時 ， 她 的 聲 音 到 降 Ｇ 的 Ｆ 與 Ｅ 。 不 像 是 高 音 時 所 用 盤 旋 而 上 的 頭 音 ， 絕 望 與 死 亡 戴 朵 與 卡 珊 卓 的 胸 腔 喉 間 振 動 ， 破 裂 。 低 音 在 她 們 的 軀 體 內 製 造 最 的 接 觸 空 間 ， 引 起 體 內 最 大 的 抗 拒 力 。 在 高 音 音 域 中 ， 文 字 的 意 義 美 聲 發 音 法 改 變 發 音 而 無 法 辨 識 ， 但 是 在 低 音 音 域 中 ， 文 字 則 可 一 辨 識 。 甚 至 文 字 的 重 力 ， 文 字 的 意 義 ， 與 軀 體 的 存 在 ， 在 此 低 音 音 中 更 為 明 顯 ， 文 字 與 音 樂 的 張 力 也 因 此 共 存 而 達 到 最 高 點 。 若 說 以 音 為 主 的 高 音 音 域 是 音 樂 不 斷 追 求 而 不 可 捉 摸 的 純 粹 精 神 境 界 ， 低 音 域 則 是 軀 體 無 可 避 免 、 終 將 回 首 面 對 的 現 實 。
除 了 藉 著 配 器 、 調 性 與 低 音 音 域 來 呈 現 卡 珊 卓 與 戴 朵 的 極 度 感 情 狀 態 之 外 ， 白 遼 士 在 音 樂 中 也 一 再 藉 著 環 繞 的 重 重 音 樂 網 路 襯 托 呼 應 卡 珊 卓 與 戴 朵 的 處 境 。 有 一 個 最 具 換 喻 意 義 的 處 理 是 安 卓 瑪 姬 的 一 景 。 安 卓 瑪 姬 與 她 的 小 兒 子 在 這 一 景 出 現 時 （ 第 一 幕 ， 第 六 景 ） ， 二 人 身 著 素 白 衣 裳 ， 不 發 一 言 ， 完 成 為 死 去 的 黑 克 特 哀 悼 的 儀 式 。 全 景 中 只 有 一 隻 豎 笛 獨 奏 ， 最 後 由 一 隻 雙 簧 管 以 低 音 結 束 。 這 是 以 轉 化 的 方 式 表 達 安 卓 瑪 姬 沈 默 的 哀 傷 ， 也 同 時 象 徵 地 呈 現 了 卡 珊 卓 與 戴 朵 沈 默 無 語 的 哀 傷 。
白 遼 士 也 藉 「 特 洛 伊 進 行 曲 」 來 加 強 卡 珊 卓 與 戴 朵 的 命 運 相 似 處 。 從 「 特 洛 伊 城 的 陷 落 」 到 「 在 迦 太 基 的 特 洛 伊 人 」 ， 「 特 洛 伊 進 行 曲 」 是 貫 串 全 劇 的 主 要 母 題 。 這 首 音 樂 首 先 以 降 Ｂ 大 調 伴 隨 木 馬 邁 進 特 洛 伊 城 ， 受 到 特 洛 伊 人 民 熱 烈 歡 迎 ； 後 來 改 以 降 Ｄ 大 調 隨 著 以 尼 雅 與 特 洛 伊 人 進 入 迦 太 基 ， 同 樣 受 到 戴 朵 與 迦 太 基 人 民 的 熱 烈 歡 迎 。 由 降 Ｂ 升 到 降 Ｄ ， 象 徵 從 特 洛 伊 的 黑 暗 、 沈 重 、 緊 張 的 氣 氛 ， 轉 換 到 迦 太 基 明 亮 而 輕 鬆 的 田 園 氣 氛 。 但 是 ， 特 洛 伊 人 與 戴 朵 和 迦 太 基 人 所 迎 接 的 卻 都 是 他 們 自 己 已 被 注 定 的 命 運 。 戴 朵 對 自 己 說 ： 「 我 突 然 感 覺 到 一 股 耐 不 住 想 要 見 他 們 的 衝 動 ， 可 是 我 心 中 又 有 一 種 莫 名 的 害 怕 」 (No. 26) 。 此 時 ， 命 運 已 然 偷 偷 地 潛 入 。 在 其 他 幾 處 用 降 Ｄ 大 調 的 樂 段 ， 我 們 也 看 到 命 運 的 狡 猾 。 例 如 ， 當 特 洛 伊 的 軍 與 人 民 狂 歡 爛 醉 後 沈 沈 入 睡 時 ， 希 臘 軍 隊 在 半 夜 偷 偷 地 從 木 馬 的 腹 爬 出 來 ， 背 景 便 出 現 一 小 段 以 降 Ｄ 為 主 的 音 樂 (No. 12) ； 當 戴 朵 聽 以 雅 講 述 故 事 ， 不 禁 心 動 ， 而 唱 道 ： 「 萬 事 都 共 謀 使 我 的 心 溶 化 」 (No. 35) ， 這 段 音 樂 也 是 以 降 Ｄ 出 現 。 這 幾 處 的 音 樂 沒 有 任 何 明 顯 的 似 處 ， 但 是 ， 同 樣 的 降 Ｄ 調 性 卻 很 巧 妙 地 改 變 了 原 先 在 「 特 洛 伊 進 曲 」 中 命 運 頑 強 的 推 進 力 ， 而 牽 起 命 運 欺 瞞 狡 猾 的 特 質 。
「 特 洛 伊 進 行 曲 」 所 使 用 的 降 Ｂ 是 特 洛 伊 鬼 魂 － － 黑 克 特 、 克 羅 巴 、 卡 珊 卓 － － 提 醒 以 尼 雅 「 前 往 義 大 利 」 時 所 用 的 調 性 (No. 12, No. 39) ， 也 是 以 尼 雅 與 他 的 軍 隊 決 定 動 身 而 唱 「 義 大 利 」 (No. 43) 時 所 用 的 調 性 。 鬼 魂 的 呼 喚 聲 像 是 歷 史 的 陰 影 ； 藉 著 使 用 降 Ｂ ， 鬼 魂 同 時 召 喚 起 「 特 洛 伊 進 行 曲 」 中 命 運 壓 倒 式 的 強 大 力 量 。 全 劇 終 了 時 ， 戴 朵 之 死 再 度 與 「 特 洛 伊 進 行 曲 」 並 置 ， 場 景 迅 速 地 從 戴 朵 的 喪 禮 轉 移 到 特 洛 伊 人 在 羅 馬 邁 著 進 行 曲 的 未 來 時 刻 ， 降 Ｂ 的 「 特 洛 伊 進 行 曲 」 出 現 ， 以 歷 史 的 超 然 置 換 了 戴 朵 的 悲 劇 。
白 遼 士 以 同 樣 調 性 處 理 相 似 或 對 立 的 場 景 ， 時 常 加 強 了 這 些 場 景 的 相 關 性 以 及 其 間 情 景 轉 換 導 致 的 諷 刺 。 除 了 降 Ｄ 與 降 Ｂ 兩 個 例 子 之 外 ， 卡 珊 卓 入 場 時 獨 唱 所 用 的 降 Ｅ 也 是 一 個 效 果 明 顯 的 例 子 。 第 三 幕 開 場 時 ， 迦 太 基 人 以 降 Ｅ 調 唱 出 非 常 輕 鬆 自 在 、 富 田 園 風 味 的 合 唱 曲 ， 頌 讚 暴 風 雨 之 後 的 溫 柔 微 風 與 亮 麗 陽 光 。 這 一 景 與 第 一 幕 第 一 景 特 洛 伊 人 歡 唱 戰 爭 結 束 雖 然 氣 氛 不 同 ， 一 個 激 昂 ， 一 個 和 緩 ， 他 們 之 間 仍 然 有 異 曲 同 工 之 處 ， 因 為 兩 者 都 是 愉 快 的 慶 祝 災 難 的 結 束 。 但 是 ， 迦 太 基 人 的 歡 唱 用 的 是 卡 珊 卓 預 知 命 運 而 極 度 不 安 焦 慮 時 所 用 的 調 性 ， 兩 者 之 間 的 對 比 與 底 層 的 相 似 卻 因 此 而 十 分 明 顯 。 而 當 戴 朵 的 妹 妹 安 娜 (Anna) 眼 見 戴 朵 陷 入 情 網 而 高 興 萬 分 時 ， 她 以 特 洛 伊 人 第 一 幕 開 場 時 的 升 Ｇ 大 調 對 將 領 納 鈸 (Narbal) 說 ： 「 你 難 道 看 到 ， 我 們 的 皇 后 愛 上 他 了 ， 迦 太 基 勝 利 了 」 ； 納 鈸 反 而 以 降 Ｅ 調 她 說 他 所 看 到 的 「 黑 暗 的 未 來 」 與 「 大 災 難 」 (No. 31) 。 此 處 ， 透 過 覺 意 象 地 對 立 ， 與 調 性 地 處 理 ， 我 們 看 到 安 娜 似 乎 重 複 特 洛 伊 群 眾 克 羅 巴 的 單 純 信 心 ， 而 納 鈸 則 與 卡 珊 卓 一 樣 單 獨 地 預 見 不 幸 的 命 運
在 我 們 細 細 分 析 《 特 洛 伊 人 》 這 部 歌 劇 文 本 中 的 種 種 細 節 之 後 ， 我 們 發 現 ， 在 這 部 「 龐 大 」 而 「 危 險 」 的 歌 劇 中 ， 白 遼 士 架 構 出 了 重 重 網 絡 ， 並 藉 不 同 的 聲 音 傳 達 不 同 的 觀 點 與 情 感 ： 群 眾 信 仰 、 個 人 懷 疑 、 希 望 、 絕 望 、 愛 情 、 背 叛 、 恐 懼 、 仇 恨 。 往 往 在 對 應 當 中 ， 在 主 體 聲 音 轉 換 之 際 ， 例 如 群 眾 對 卡 珊 卓 ， 克 羅 巴 對 卡 珊 卓 ， 卡 珊 卓 對 戴 朵 ， 安 娜 對 納 鈸 ， 特 洛 伊 人 對 迦 太 基 人 ， 我 們 更 看 得 清 楚 其 中 的 相 對 關 係 。 卡 珊 卓 與 戴 朵 原 本 是 被 壓 抑 邊 緣 聲 音 ， 瘋 狂 而 無 語 ， 在 白 遼 士 的 歌 劇 中 卻 成 為 主 要 的 聲 音 ， 藉 著 配 器 、 調 性 、 低 音 音 域 ， 一 再 凸 顯 她 們 處 於 常 態 之 外 極 度 狀 態 ； 同 時 ， 藉 著 音 樂 中 重 重 網 絡 鋪 陳 對 稱 ， 又 一 再 烘 托 迴 響 她 們 的 聲 音 。 很 顯 然 的 ， 卡 珊 卓 與 戴 朵 傳 達 了 白 遼 士 藉 著 非 傳 統 的 異 質 聲 音 呈 現 的 隱 藏 主 體 － － 無 人 信 的 先 知 ， 被 命 運 背 叛 。
但 是 ， 白 遼 士 的 態 度 是 複 雜 的 ， 因 為 命 運 是 複 雜 的 ， 人 與 人 的 關 係 也 是 複 雜 的 。 此 複 雜 態 度 出 現 在 以 尼 雅 這 個 曖 昧 角 色 的 處 理 上 。 以 尼 雅 其 實 是 個 在 歌 劇 中 被 架 空 、 被 壓 抑 的 邊 緣 角 色 。 雖 然 他 是 史 詩 劇 情 的 貫 串 者 ， 從 特 洛 伊 到 迦 太 基 ， 再 從 迦 太 基 到 羅 馬 ， 第 一 部 份 他 卻 是 在 群 眾 與 卡 珊 卓 出 場 之 後 才 出 現 ， 第 二 部 份 他 也 是 在 群 眾 與 戴 朵 出 場 後 再 出 現 。 他 的 兩 次 出 場 的 確 是 以 典 型 的 英 雄 式 男 高 音 開 頭 ， 但 是 ， 他 先 是 誤 認 木 馬 為 敵 軍 投 降 所 獻 的 貢 禮 ， 而 鼓 勵 特 洛 伊 人 迎 接 木 馬 進 城 ， 然 後 是 在 特 洛 伊 城 淪 陷 時 棄 城 逃 亡 ， 之 後 又 在 鬼 魂 催 促 之 下 ， 逃 離 戴 朵 ， 遠 赴 羅 馬 ， 成 就 歷 史 的 使 命 與 榮 耀 。 我 們 聽 不 到 他 對 特 洛 伊 城 淪 陷 的 懊 悔 ， 也 聽 不 到 他 對 戴 朵 之 死 的 悲 傷 ， 歷 史 與 命 運 是 他 唯 一 的 行 為 藉 口 。 相 對 於 卡 珊 卓 與 戴 朵 的 絕 望 悲 痛 瘋 狂 ， 以 尼 雅 隱 隱 成 為 觀 眾 情 緒 轉 移 而 指 責 的 對 象 ： 為 什 麼 以 尼 雅 如 此 無 知 而 漠 然 ？ 但 是 ， 我 們 也 必 須 問 ： 為 什 麼 以 尼 雅 如 此 沈 默 而 邊 緣 化 ？
我 們 唯 一 看 到 以 尼 雅 猶 豫 的 時 候 ， 是 以 尼 雅 在 離 開 迦 太 基 之 前 ， 反 覆 躊 躇 ， 不 知 是 否 該 再 見 戴 朵 一 面 。 但 是 他 害 怕 看 到 戴 朵 臉 上 沈 默 的 哀 傷 ： 「 她 的 恐 懼 」 ， 「 她 燃 燒 凝 視 的 雙 目 」 ， 「 她 頑 固 的 沈 默 」 ， 以 及 她 沈 默 中 所 流 露 的 「 雄 辯 」 (No. 41) 。 「 沈 默 」 ("silence") 與 「 雄 辯 」 ("�loquence") 因 押 韻 而 加 強 了 其 中 的 反 諷 關 係 ： 戴 朵 的 沈 默 正 是 她 對 以 尼 雅 最 嚴 厲 的 指 責 。 以 尼 雅 此 處 所 描 述 的 戴 朵 ， 令 我 們 想 起 白 遼 士 自 己 描 述 的 第 一 任 妻 子 哈 莉 葉 (Harriet Smithson) 。
哈 莉 葉 原 是 當 時 轟 動 一 時 的 著 名 英 國 莎 劇 女 演 員 ， 年 輕 貌 美 ， 她 所 飾 演 的 茱 莉 葉 ， 奧 菲 莉 亞 ， 戴 絲 蒙 娜 打 動 無 數 觀 眾 的 心 ， 也 激 發 無 數 藝 術 家 的 靈 感 。 白 遼 士 為 了 追 求 哈 莉 葉 ， 譜 了 「 雷 力 歐 ， 重 返 生 」 這 首 曲 子 。 雷 力 歐 唱 道 ： 「 我 期 待 我 能 夠 尋 找 到 她 ， 我 的 茱 莉 葉 我 的 奧 菲 莉 亞 ， 我 的 心 渴 求 接 近 她 」 (L�lio The Return to Life) 。 白 遼 士 自 己 說 雷 力 歐 是 他 自 己 ， 而 茱 莉 葉 與 奧 菲 莉 亞 則 是 哈 莉 葉 （ 《 回 憶 錄 》 ２ １ ６ ） 。 他 的 確 贏 得 了 哈 莉 葉 的 心 而 娶 到 了 她 。 但 是 ， 葉 嫁 給 了 白 遼 士 以 後 ， 遠 離 祖 國 ， 法 語 又 不 流 暢 ， 而 無 法 繼 續 在 舞 上 發 揮 她 對 語 言 的 敏 感 與 藝 術 詮 釋 。 白 遼 士 的 音 樂 生 涯 仍 然 十 分 活 ， 甚 至 是 十 分 成 功 的 ， 時 常 出 外 遠 遊 ， 發 表 作 品 ， 而 哈 莉 葉 的 生 活 對 的 卻 變 成 孤 立 而 寂 寞 。 漸 漸 的 ， 她 開 始 酗 酒 ， 暴 飲 暴 食 ， 體 重 迅 增 加 ， 時 常 有 嚴 重 的 情 緒 低 潮 。 白 遼 士 寫 信 向 他 的 妹 妹 抱 怨 哈 莉 葉 爆 烈 脾 氣 ， 她 的 忌 妒 ， 她 的 酗 酒 ， 她 的 不 安 與 激 動 ， 以 及 她 漸 漸 發 的 狂 亂 狀 態 。 白 遼 士 與 蕾 琪 兒 (Marie Recio) 的 婚 外 情 更 加 重 了 哈 莉 的 病 情 ， 她 終 於 在 一 八 五 四 年 病 逝 。 她 過 世 前 ， 有 很 長 的 一 段 時 間 病 情 所 致 而 無 法 行 動 ， 無 法 開 口 講 話 。
白 遼 士 並 非 無 視 於 哈 莉 葉 生 命 中 的 悲 劇 性 。 在 哈 莉 葉 的 喪 禮 舉 行 之 後 ， 他 在 《 回 憶 錄 》 中 寫 下 他 的 感 受 ： 她 聲 名 的 迅 速 下 跌 … 我 們 家 庭 中 激 烈 的 爭 吵 ； 她 無 法 控 制 的 忌 妒 ； … 她 被 迫 離 開 她 的 兒 子 ； 我 經 常 的 遠 遊 ， 她 的 痛 苦 ， 她 的 心 碎 ； 她 已 失 去 的 美 貌 ； 她 的 疾 病 ； 她 失 去 了 語 言 與 行 動 的 內 心 折 磨 ， 沒 有 任 何 人 能 了 解 她 ； 她 長 期 面 對 死 亡 。 我 的 腦 殼 顫 抖 ， 看 到 這 命 運 的 恐 怖 ， 可 悲 ！ （ 《 回 憶 錄 》 ， ４ ６ １ － ６ ２ ）
白 遼 士 的 《 特 洛 伊 人 》 是 在 哈 莉 葉 過 世 兩 年 後 ， 一 八 五 六 到 一 八 五 八 年 之 間 寫 成 。 當 時 他 已 經 歷 了 一 切 。 在 這 部 格 局 龐 大 的 歌 劇 中 ， 以 及 其 中 多 元 異 質 的 情 感 層 面 ， 我 們 聽 到 了 白 遼 士 自 己 內 在 分 歧 的 不 同 聲 音 。 白 遼 士 是 被 命 運 與 聲 名 牽 引 而 不 斷 往 前 邁 進 的 以 尼 雅 ， 造 成 特 洛 伊 城 毀 滅 ， 對 戴 朵 殘 酷 不 忠 ； 他 也 是 眼 見 以 尼 雅 的 過 錯 卻 無 法 阻 止 命 運 發 生 的 卡 珊 卓 ； 透 過 戴 朵 ， 他 表 達 了 哈 莉 葉 的 恐 懼 、 瘋 狂 與 對 他 的 指 責 ； 透 過 安 卓 瑪 姬 ， 他 呈 現 了 哈 莉 葉 無 語 的 沈 默 悲 傷 。 以 尼 雅 便 成 為 身 負 愧 疚 之 罪 的 主 軸 ， 串 連 起 兩 個 悲 劇 ， 而 這 種 愧 疚 是 白 遼 士 無 法 表 達 的 ， 因 而 以 尼 雅 的 聲 音 也 被 壓 抑 。 但 是 ， 這 被 壓 抑 、 被 隱 藏 的 邊 緣 聲 音 卻 流 露 出 未 說 出 來 的 懊 悔 。 透 過 以 尼 雅 ， 白 遼 士 揭 露 了 他 壓 抑 而 未 講 出 的 愧 疚 ， 而 透 過 卡 珊 卓 與 戴 朵 非 傳 統 而 不 和 諧 的 異 質 聲 音 ， 他 完 成 了 對 大 型 歌 劇 史 詩 式 的 歷 史 聲 音 與 大 眾 集 體 行 為 的 批 判 ， 也 完 成 了 對 以 尼 雅 的 批 判 。
此 處 ， 我 們 要 如 何 討 論 文 本 中 之 主 體 與 邊 緣 性 他 者 呢 ？ 卡 珊 卓 與 戴 朵 是 文 本 中 的 陰 性 她 者 ， 以 遙 遠 而 非 傳 統 的 異 質 聲 音 出 現 ， 顛 覆 籠 罩 全 劇 的 集 體 框 架 ， 同 時 也 因 而 是 文 本 中 的 隱 藏 主 體 。 而 貫 串 全 劇 的 行 動 主 導 者 以 尼 雅 以 英 雄 姿 態 出 現 ， 卻 是 文 本 中 被 壓 抑 的 邊 緣 聲 音 。 我 們 能 稱 呼 被 壓 抑 而 成 為 邊 緣 聲 音 的 以 尼 雅 為 「 陽 性 他 者 」 嗎 － － 白 遼 士 私 下 認 同 卻 抗 拒 的 他 者 ？ 我 們 無 法 將 白 遼 士 固 定 在 搖 動 擺 錘 的 一 端 ， 也 不 須 將 《 特 洛 伊 人 》 化 約 為 兩 個 陣 營 的 對 立 。 事 實 上 ， 多 元 而 開 放 的 文 本 本 身 便 有 多 重 流 動 轉 換 的 主 體 ， 而 不 是 兩 個 僵 化 意 識 型 態 的 對 抗 。 同 樣 的 ， 我 們 在 不 同 聲 音 的 相 對 關 係 中 聽 到 白 遼 士 內 在 多 重 主 體 的 辯 証 轉 換 ， 也 聽 到 《 特 洛 伊 人 》 文 本 中 多 重 主 體 的 辯 証 轉 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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