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理性的魅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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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刊載於中國時報開卷版2007.6.4)
理查•沃林(Richard Wolin)的《非理性的魅惑:向法西斯靠攏•從尼采到後現代主義》(The Seduction of Unreason: The Intellectual Romance with Fascism from Nietzsche to Postmodernism)非常尖銳地提出了對於後現代主義反理性、反啟蒙、反邏輯、反人文主義與反規範性共識等論述模式的批判。 沃林自稱其所檢討的後現代理論思想譜系包括德國脈絡的尼采、榮格、海德格、高達美,以及法國脈絡的巴岱伊、布朗修、德希達、傅柯、德勒茲、李歐塔等。沃林認為後現代理論持著解構的大旗,懷疑真理、貶抑形上學論證,卻僅陷入對道德與政治問題束手無策的文化相對主義。 沃林不滿意此種後現代文化相對主義的原因在於,這些解構思潮脫離了其發展的歐陸脈絡,進入美國學界之後,引發了一股流行風潮,諸如嘉年華會式的逾越、精神分裂逃逸路徑、異質性暴力美學、闕如的神秘性、非思想與非知識的反理性種種論述,使得美國學術界近三十年來瀰漫著理論式的文本遊戲,而耗盡了「規範性民主論述的資源」;他尤其不滿的是當面對今日全球化的恐怖主義,美國學術界在此解構框架的習性中無法提出應對的論述模式。 沃林指出,對照於當前德國與法國出現的新右派,這些二、三0年代到六0年代出現的反啟蒙與強調非理性的思想家,無論是生平事件或是論述模式,其實都無法脫離法西斯主義的扣連。作者不厭其煩地耙梳每一個思想家年輕時期言論舉止的蛛絲馬跡,指證其中明顯的法西斯熱情與組織性活動:例如海德格在納粹執政時期擔任夫萊保大學校長期間所鼓吹的「種族研究與遺傳學」講座,高達美曾經寫過贊同「教育獨裁」的〈柏拉圖與詩人〉(1934),以及明顯含有血緣與種族觀念的「民族精神傳承與特質」的〈赫德思想中的民族與歷史〉(1941),巴岱伊「無頭會」祕密團體所具有的秘教性質,以及其理論中頌揚非功利性犧牲的狂熱激情,布朗修早期新聞寫作中的反猶情緒與右派法西斯鼓吹恐怖主義的言論,甚至德希達持續對形上學的暴力進行解構的工作,也被沃林指為無政治性的虛無主義。 本書的論證模式是令人不安的。不安的原因並不在於他再一次證實了法西斯熱情的無處不在,或是思想家如何難以逃離其所屬的歷史時期的巨大氛圍。的確,熟讀布朗修、巴岱伊、海德格、高達美等人論著的讀者,或許會相當訝異而失望地發現這些智者年輕時言論行徑的輕忽。但是,這些不悅的閱讀經驗卻遠遠不及於讀者在書中更為不安地反覆撞見作者對於醜聞軼事的強烈好奇與挖掘,以及作者以定罪的方式封閉文本,而迴避進入這些思想家長時間書寫的文字中複雜迂迴的思考過程。正如此書的英文書名「知性羅曼史」,與其說作者所進行的是知識譜系的檢視,倒不如說他在處理知識的情史搜奇。 在作者的駁斥之下,文字所呈現的在場與不在場的悖反張力成為他所取笑的對象;語言背後需要被仔細聆聽的沈默或是扭曲的訊息,則被拒斥;對於犧牲熱情之衝動的檢討,卻被指稱為靠近犧牲的誘惑;更為嚴重的問題是,解構思想家對於歷史條件下總體化暴力以及形上學排除性思維的耐心檢驗與反覆出入閱讀,尤其是海德格、巴岱伊、布朗修、德希達長年進行具有強大思考力的書寫工作,卻被簡單地化解為虛無的遊戲。唯一能夠解釋此詮釋策略的,便是作者拒絕理解的僵硬迴避。 文字與思考的陷阱再一次從理查•沃林的書寫中暴露自身,我們看到的,其實是趨向保守的姿態,而此保守姿態也反映了美國當前的學界氣氛。 如果放棄了進行對於語言與意識型態同質化工程的檢視,如果不承認文字背面不在場之存在,我們要如何能夠避免唯心主義形式邏輯的困境?我們要如何檢視無論是集權政體或是民主政體內部所製造的層級區隔以及壓迫排除的機制呢?理查•沃林並沒有提出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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