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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port｜Tianxia and Its Discontents: Confucian Political Theology, Coloniality, and the Global Order (Routledge, 2026b)

2026-09-29

側記｜《天下及其不滿：儒家政治神學、殖民性與全球秩序》新書發表
Tianxia and Its Discontents: Confucian Political Theology, Coloniality, and the Global Order (Routledge, 2026b)

日期：2026年9月16日14:00 –16:00（GMT+8 / Taiwan Time）

形式：線上視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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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講人：劉紀蕙（國立陽明交通大學文化研究國際中心研究員兼主任、國立陽明交通大學亞際文化研究國際碩士學位學程教授、國立陽明交通大學榮譽退休教授）

主持人：陳奕麟（國立陽明交通大學文化研究國際中心研究員）

與談人：王智明（中央研究院歐美所研究員兼副所長）

所屬計劃：子計畫一與子計劃五

子計畫主持人：陳奕麟、王智明

側記作者：余芬妮（國立清華大學人類所博士生）

誰的天下？從「無外」的秩序到「餘」的共生

2026 年 9 月 16 日，文化研究國際中心以線上形式舉辦劉紀蕙老師今年6月出版的新著 Tianxia and Its Discontents: Confucian Political Theology, Coloniality, and the Global Order（2026b）（《天下及其不滿：儒家政治神學、殖民性與全球秩序》）新書發表會，由陳奕麟老師主持、王智明老師與談。這場對談不僅讓文化研究國際中心不同子計劃就共同關切的現實問題展開交流，也是劉紀蕙老師回顧二十餘年思想發展與探討中國認識論如何轉型的場合。

劉紀蕙老師過去的研究從中文思想與歷史脈絡出發，持續追索「心」的政治與治心技術：近代中國的治心論述，如何重新翻譯、組裝政治經濟學、基督教式自我修養與儒家倫理，使國民的身體、心靈與生產能力成為可治理的對象（劉紀蕙，2000；2004；2011；2020；2023）。當這條研究路徑抵達儒家政治神學的未竟之處，新書遂將視野轉向「天下」，追問它如何不僅構成一套世界圖像，更如何化為土地占取、人口分類、日常規訓與數位治理的物質裝置。（劉紀蕙，2022；2026a；Liu, 2026c）。全書四部依序處理天下秩序、天下結構在現代民族國家中的延續、二十一世紀的數位天下，以及天下極限處的「裂縫、餘與開始」（Liu, 2026b）。

劉紀蕙老師開始做新書發表

一、「天下無外」的內在暴力

作為一種統治的慾望與視野，為何天下的想像會如此容易被調動？天下想像又如何被部署，並帶來物質化的效用？我們如何在與西方海洋帝國的比較視野中，重新辨識陸地帝國的殖民性，以及「天下」不同於海洋殖民、卻同樣涉及土地占取與人口治理的空間形式？

紀蕙老師首先反思了當代主流的「天下無外」論述，後者將天下理解為一種包容性的世界主義，天下中無絕對他者，只有遠近親疏不同的位置；因而天下視角下的認識論具有超越國族政治的可能性，建立一種兼容並蓄的普遍秩序（趙汀陽，2005）。但這個看似無條件的納入，是否暗含一種「納入式排除」的機制？以「一」擴大的天下，是否是依靠將差異他者加以教化、歸順或融合的技術加以達成？進一步地，紀蕙老師說明「中國非一」——所謂的中國其實是多重權力旋渦並置、重疊、重組的歷史進程，天下的「無餘」表象之下實則是在君王對權力的不滿足（海洋感慾望）的推動下（Freud, 1961 [1930]），對多種剩餘（死亡人口、政權/族群、族群語言、文化等）進行系統性的收編、清理。

此套「無外化」的機制、不斷消除「餘」的過程，儒家政治神學從中扮演了什麼角色？通過與卡爾．施密特（Carl Schmitt）的「大地法」（The Nomos of the Earth）（2003 [1950]）並置對讀，歐洲殖民秩序以土地占取、分割與生產為起點；天下之法同樣涉及空間占有，卻採取另一種普世化形式：在實際征服發生以前，視野所及的土地與人民已被置入天子的道德宇宙，等待文明前往「平定」或「教化」。征服於是被重新命名，暴力也披上仁義與恩惠的語言。海洋帝國的殖民史較容易被辨認，以陸地擴張為主的帝國歷史，卻往往消失在王朝更替與文明延續的敘述之中（又如「天人合一」的文化想像，將「人」收攏在「天」的秩序之下）。因此可以說，延續歷代的神學化天命、儀式化等級、儒家倫理與官僚體制（科舉制）、連坐制度、里甲與保甲、鄉約、圖籍編纂、文字獄、奴婢買賣及邊疆羈縻等等治理技術，成為支撐「無外」化天下視野的儒教裝置（可日常運作的權力技術），形成宇宙化、道德化、普世化、差序化、規訓化與「無外化的」之「天下」（見巴禮巴的殘酷地形學）（劉紀蕙，2024；Balibar, 2004）。

另一方面，這套「天下無外」的儒教裝置甚至可以被不同統治者取用：無論漢人王朝、草原政權、滿洲皇帝，乃至近代日本的「宇內」想像，都能借助類似的政治腳本，為自身的中心位置賦予合法性。

到了二十一世紀，天下的空間想像又在數位條件下被重新組裝，演算法監控、社會信用體系、網路審查、跨平台資料整合，以及隨「一帶一路」和數位基礎設施向外擴張的治理介面，使「無外」不只指向領土，也延伸到資料、身體與日常行為。所謂的「數位天下」，並不是古代制度的簡單重現，而是帝國治理邏輯在新技術條件下的變形——殘酷地形學的變形：天下是一種可變的視野，其物質實踐則體現在疆域擴張。

天下之「餘」：與他者共生的可能

面對一套宣稱「無外」的秩序，如何逃逸？在本次講座及新書的最後一部分，紀蕙老師帶領我們從方以智《易餘》的變易思想出發，指出陰陽彼此為餘，事物也都在交會、轉化之中顯現尚未完成的可能。「餘」因此既是天下無外下的之外、之後與之餘（residue，remainder，surplus與excess）：是每一個既成秩序無法完全涵攝之處，也是批判得以發生的位置。

而在徐冰、吳天章與陳界仁的藝術實踐中，正因藝術能重新部署被秩序丟棄的物質、記憶與感知，而帶來共生的可能：徐冰以廢棄工具、建築材料與勞動痕跡，讓繁榮表象背後被消耗的身體再次出現（《鳳凰》）；吳天章把殖民歷史中被內化的羞恥、自卑與家內魅影推回影像表面；陳界仁則召回女性勞工、原住民與移工等遭全球資本秩序威懾或遺棄的生命。他們並非替被壓抑者補上一個固定身分，而是改變觀看的方向，使原本被當作廢棄物、背景或代價的存在，重新成為歷史的能動部分——而從「餘」的位置出發，我們如何重思不同生之意志的共存，而不讓「共生」再次被納入「天下無外」的同一化邏輯（劉紀蕙，2026a）？這是我們需要持續思考的問題。

與談

王智明老師開始與談

智明老師首先肯定本書的深厚積累與「接地氣」地切入現實。書中所提及的重要思想家，多生活於「易代之際」特定的歷史脈絡，這多少也映襯出當下我們自身的處境。從中，對天下的批判可以帶給我們對現實怎樣的思考？而從易代之際的威脅感出發，批判天下，也是在思考作為知識分子，我們今天還能做什麼——如何開展文化想像、論述能力與行動空間？

天下與帝國：普遍框架還是特殊暴力？

接著，他將問題從天下的歷史暴力推向分析尺度：若天下與帝國都通過占領、同化與制度機轉運作，二者差異何在？「天下」能否成為理解「帝國」的重要視野？我們如何思考「天下」與「帝國」在問題意識上的區別？倘若天下是一套可用來分析控制結構的框架，它是否也能被用來理解美國、法國或資本所形成的帝國秩序，從而避免把問題化約為某種「中國特殊論」？即，天下的重點不只在儒學文明，而是各種結構性暴力所造成的結果；批判更應指向對現存殖民狀態的提問與拆解。

儒學內部批判與知識分子的位置

而儒學與天下的歷史並不只有為帝王服務的一面。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及陽明學傳統，同樣包含地方社會、民間自治與平等想像的資源。知識分子既可能進入官僚體系，替秩序提供正當性，也可能在易代之際站到民間，形成對中央權力的批判。因此，對天下的分析不能只把權力歸結為一位專制君主，也要追問官僚與知識分子如何參與制度運作，以及儒學內部是否存在足以抵抗政治神學的思想資源。

台灣作為天下的極限

若從「天下之外」轉到「天下之內」的視角，從帝國主權到民族國家主權的接合，我們如何重新理解天下的變化、轉型與重新召喚？如何從內部的局限、裂縫與矛盾，思考天下之內的自存與自治？台灣究竟在天下之內，還是在天下之外？台灣的漢人移墾，到底是天下的延伸，還是天下的反抗——是天下尚未完成的核心要件，還是暴露其極限的「餘」？作為明鄭、日治、中華民國與美國冷戰秩序多重歷史的交疊之地，台灣既不能被簡單描述為某個帝國之外的純粹位置，也不能任由自身被化約為大國競逐中的邊境。因而，重要的或許不只是天下對外擴張的殖民性，還有對內加壓與延展的殖民性；而從台灣作為天下的極限出發，對天下內部與外部的批判如何展現公正的價值，成為照亮下一個時代的思想資源？而如果天下可以接納共生，是否表示其內外不再有區別？我們如何在天下內外表述台灣的意義，說明它存在的價值？

劉紀蕙老師給予回應

紀蕙老師回應道，她的確對易代之際的思想家感興趣，且批判的位置也是從內部出發，如中國思想史中從《莊子》、黃宗羲，到譚嗣同、章太炎與方以智，始終存在強韌的內部批判。進一步地，她對「天下」的批判，其實有區分出君主的天下、思想家的天下，以及作為治理裝置的天下；而她所批判的，是將儒教政治哲學與政治神學部署為統治策略的系統，正是這套物質裝置支撐君主的帝國擴張野心（「天下的不滿」），而不是所有使用「天下」語彙的思想家。因此，問題不在於將所有人重新收進「儒家」的籮筐，而在於辨識每一種思想在特定歷史時刻如何與權力靠近，又如何在既成秩序的裂縫與極限處開啟批判距離，我們才可能聆聽到他者、產生共生。同時，紀蕙老師鄭重強調，不能將「天下」化約為「帝國」來迴避、合理化「天下」的特殊暴力。我們每人都需要直面所處脈絡下的殖民認識論，置身各自的歷史脈絡，理解其中的史觀、文化與情感，溯因追問如何避免暴力的再發生。

四、討論

現場觀眾提問

問答環節中，曾秀萍老師從「家天下」與民族國家想像的延續提出問題。即使當代人未必掌握天下概念的全部歷史脈絡，大一統與中原中心的古典想像，仍可能被重新調動，用來構造現代國家的邊界與認同。紀蕙老師回應，「家天下」包含一種所有權邏輯：天下被理解為「我」或「我家」所擁有之物。她所追問的也不只是一九四九年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而是不同近現代政權如何一再借助文化正統、民族國家與天下想像，證成自身的統治位置。

陳奕麟老師回應

陳奕麟老師則將問題帶向近年西方學界的「天下熱」：為什麼天下會被視為不同於西方國際秩序的替代方案（Wang, 2017）？紀蕙老師指出，「共贏」、「共榮」與世界共同體的語彙，必須放回具體的物質關係中檢驗。當基礎設施、礦產與數位網路的跨國擴張伴隨資源攫取與勞動剝削時，一套看似超越帝國競爭的秩序，仍可能複製殖民關係。天下批判因而不能停留在文明理念的比較，而必須追蹤資本、技術和治理裝置實際抵達何處，又使何種不平等得以延續。

對談尾聲，智明老師進一步追問知識分子與「讓」的問題：作為一個分析框架的「天下」，如果該出讓的位置中仍預設有一個君主掌握空間，再等待他施予退讓，我們是否更應從內部爭取一個沒有君主的制度，意即我們如何重新思考知識分子在天下制度中的位置與作用？紀蕙老師說明道：「讓」不是要求君主讓位，而是每一個人都需要為他者保留轉圜空間。每個生命都有自身的「生之意志」，但當某種生之意志不斷膨脹、占滿一切，其他生命便失去存在的餘裕。讓出「餘」，因而不是消極退讓，而是思想與觀看方式的轉換。

這也使「共生」不再是一幅和諧無衝突的圖景。真正的共生，或許恰恰始於整體秩序的命令失效之處：在疆界移動、關係交錯而且無法被完全收編的泥灘上，人們持續校準彼此的位置。天下的裂縫不是必須修補的缺陷，而是其他歷史、其他生命與其他關係得以出現的條件。

五、小結

這場新書對談並未替「天下」給出一個封閉定義。相反地，它不斷拆開這個詞內部互相拉扯的層次：天下既是君主全面占有的視野，也是士人勸誡權力的語言；既可能成為帝國擴張的政治神學，也曾容納地方社會與思想家對秩序的內部批判。問題因此在於辨認誰在宣稱天下、憑藉何種裝置、以誰的犧牲為代價，又有哪些聲音被排除於可見世界之外。

講座最後，紀蕙老師將自己的工作稱為一項尚未完成的工程。她希望繼續追尋不同時代的詩人、畫家及不同族群如何記錄自身處境，藉此打開一部由生命經驗構成的「另類中國史」。知識分子能做的或許有限，卻仍可在擴張與發展的潛勢成形時，辨識其危險的徵兆；也能拒絕把改朝換代、文明進步或大國競爭中的犧牲視為必然。

如果說天下的力量，在於將所有事物收進一個沒有外部的秩序，那麼「餘」的力量，便在於提醒我們：世界從來沒有被任何中心完整占有。從不滿之中打開其他歷史，不只是替被遺忘者補寫篇章，更是重新學習如何觀看、如何聆聽，以及如何在自身的生之意志之外，為他者留下一個尚可開始的位置。

參考書目

趙汀陽。2005。《天下體系：世界制度哲學導論》。江蘇教育出版社。

劉紀蕙。2000。《孤兒·女神·負面書寫：文化符號的徴狀式閱讀》。台北：立緒文化。

———。2004。《心的變異：現代性的精神形式》。台北：麥田出版。

———。2011。《心之拓撲：1895事件後的倫理重構》。台北：行人文化實驗室。

———。2020。《一分為二：現代中國政治思想的哲學考掘學》。新北：聯經出版。

———。2022。〈從「一分為二」出發，重新思考中國古典思想中的共生思維：再論方以智的一分為二於唯物辯證〉，《「漢學之島」與「共生哲學」：跨文化國際研討會》，國立中山大學，2022年7月7日至7月9日。

———。2023。《心態史拓撲學：如何面對當代？如何理解歷史？》。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

———。2024。〈佛洛伊德、巴禮巴於「文明性」的悖論：政治拓撲學的難題〉，《文化研究》38:11-14。

———。2026a。〈天下共生的悖論：何謂「天下」？天下之「餘」在何處？〉，《文化研究》42: 9-54。

Balibar, Étienne. 2004. “Outline of a Topography of Cruelty: Citizenship and Civility in the Era of Global Violence.” In We, the People of Europe?.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15–132.

Freud, Sigmund. 1961 [1930]. “Civi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s.” In 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 vol. 21, translated by James Strachey, 57–145. Hogarth Press.

Liu, Joyce C. H. 2026b. Tianxia and Its Discontents: Confucian Political Theology, Coloniality, and the Global Order. Routledge.

———. 2026c. “South of the South, the Kaohsiung Port City of Taiwan.” In R. Samaddar, A. Morlicchio, & S. Mezzadra (Eds.), The City as the Southern Question: Alternative Histories of Urbanisation After Gramsci. Routledge. Pp. 265-283.

Schmitt, Carl. 2003 [1950]. The Nomos of the Earth in the International Law of the Jus Publicum Europaeum. Translated and annotated by G. L. Ulmen. Telos Press.

Wang, Ban, ed. 2017. Chinese Visions of World Order: Tianxia, Culture, and World Politics. Duke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