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全球生產網絡、國家與移工:半導體產業中的勞動治理』演講 從全球生產網絡看見半導體產業背後的移工勞動
2026-05-27
側記|『全球生產網絡、國家與移工:半導體產業中的勞動治理』演講
從全球生產網絡看見半導體產業背後的移工勞動
【主持人】
邱羽凡|國立陽明交通大學科技法律學院副教授
【主講人】
陳亭茜|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地理學系助理教授
【與談人】
潘美玲|國立陽明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教授
陳炯志|國立清華大學永續與韌性發展中心博士後研究員
【側記作者】
吳慧真、詹耀騏|國立陽明交通大學科技法律研究所碩士生
子計畫三|遷移、不平等公民、批判法律研究
子計畫主持人|邱羽凡
🌏2026年5月4日,國立陽明交通大學舉辦「全球生產網絡、國家與移工:半導體產業中的勞動治理」演講,邀請國立高雄師範大學陳亭茜助理教授主講。
💫陳老師從跨國勞動體制的角度出發,帶領聽眾重新理解臺灣半導體產業的成功背後,如何仰賴一套由企業、國家、仲介與移工共同構成的多重尺度勞動體制。
半導體產業升級背後,是移工成為不可或缺的基層勞動力
臺灣在全球半導體生產鏈中扮演重要的代工角色,從晶片設計、製造到封裝測試,形成高度分工的產業體系。以新竹科學園區與楠梓加工出口區(現已更名為楠梓科技產業園區)為例,新竹科學園區主要集中於晶片設計與製造,楠梓加工出口區則以封裝測試為主。根據2018年資料,新竹科學園區的移工比例約為5.7%,楠梓加工出口區則達13.2%。
這說明,即使半導體產業常被視為高科技、高附加價值產業,其生產運作仍高度依賴大量基層作業員與移工勞動。尤其楠梓加工出口區的發展歷程,更呈現出臺灣科技產業勞動結構的轉變,該區早期以成衣、電子零組件等勞力密集型產業為主,後來逐漸轉型為半導體封裝測試產業。隨著臺灣教育普及、在地勞動力進入工廠工作的意願下降,移工也逐步成為園區內不可或缺的重要勞動來源。
移工勞動條件不是單一企業決定,而是多重尺度共同形塑
本次演講的核心概念,是「多重尺度的勞動體制」。陳亭茜老師提醒,若要理解移工在臺灣科技業中的工作條件,不能只從單一工廠或個別雇主的管理方式來看,而必須同時放在全球、國家與地方三個層次中觀察。從全球層次來看,跨國品牌買家透過訂單、交期與企業行為準則,對臺灣代工廠形成商業壓力;同時,NGO與RBA等私人治理機制,也試圖介入供應鏈中的勞動治理。從國家層次來看,《就業服務法》、簽證政策與移工配額制度,規範了移工如何進入臺灣、如何工作,以及能否轉換雇主。至於地方層次,則涉及代工廠、私人仲介與地方勞動市場如何共同安排移工的工作、住宿與日常生活。
在全球生產網絡中,臺灣科技廠商雖然具有高度技術能力,但多數仍處於合約製造商的位置,必須回應品牌商短交期、零庫存與即時生產的要求。這種生產模式反映到基層勞動現場,便形成12小時輪班、產線不停機與高度時間壓力。換言之,移工所承受的勞動強度,並不能單純歸因於個別企業的管理選擇,而是全球供應鏈競爭、國家移工政策與地方用工制度相互交織後的結果。
勞動市場中介不只是媒合工作,也會製造勞動市場區隔
雖然臺灣自2007年後已有直接聘僱制度,但多數移工仍主要透過私人仲介來臺工作。這些仲介不只是「介紹工作」的角色,而是實際參與跨國遷移、雇主媒合、宿舍安排與勞動關係建構的重要行動者。
仲介會形塑勞雇關係,並使移工勞動市場的區隔更加明顯。移工來臺前往往已經被綁定雇主與宿舍,加上契約期間可能長達3年至12年,使其在地方勞動市場中的流動性與議價能力受到限制。相較於臺籍勞工可以透過跳槽比較不同工廠條件,移工若要轉換雇主,通常必須面對較高制度門檻與較有限的選擇空間。
此外,RBA等私人治理機制雖然推動「零付費」政策,要求供應商減少移工招募成本負擔,但其實踐仍存在落差。多數基層移工並不清楚公司是否參與RBA稽核,也未必知道自身工作環境是否受到相關規範保障。這顯示跨國私人治理雖能帶來一定監督效果,卻不必然能真正轉化為移工可感受到的勞動保障。
移工處於社會升級與社會降級的矛盾之中
移工跨國遷移到臺灣科技業工作,究竟是社會升級,還是社會降級?從薪資角度來看,移工可能確實比在母國獲得更高收入;但從工作保障、職涯發展、社會網絡與生活穩定性來看,他們也可能同時經歷降級。移工常處於社會升級與降級的拉扯之中,工作品質可能因收入提高而改善,但工作保障與流動自由卻可能下降。以菲律賓移工為例說明,有些人原本就在菲律賓加工出口區工作,後來移動到臺灣加工出口區。表面上,他們的薪水提高了;但同時也失去原有的社會網絡,並進入受到雇主、仲介與國家制度限制的勞動體制。因此,不能簡單地以「賺更多錢」就認定移工完成社會升級。
不過,移工並非完全被動的勞動者。他們會在不同國家、不同產業與不同工作類型之間比較制度成本、薪資條件與職涯發展可能性,例如在臺灣、香港、南韓或看護工、產業工之間作出選擇。這些流動策略顯示,移工仍具有能動性,只是這種能動性往往是在高度受限的制度環境中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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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全球價值鏈視角,擴大產業升級的社會想像
💫與談人國立陽明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潘美玲教授從全球商品鏈與全球價值鏈的研究脈絡出發,補充本場演講如何將「移工」帶入原本以產業與廠商為中心的全球生產網絡分析。過去全球價值鏈研究多半關注產業跨國分工、供應鏈治理與產業升級;而半導體產業的全球分工,也涉及勞動力如何跨國移動,並進入臺灣本地生產現場。「移工」並非只是填補勞動力缺口的基層作業員,而是全球產業分工與跨國勞動遷移交會下的重要角色。過去臺灣廠商前往海外設廠、使用當地勞動力;如今則是將跨國勞動力引入臺灣工廠,使全球與地方產生新的連結。這也使「治理」與「升級」不能只停留在廠商競爭力或技術提升,而必須納入勞動條件、移工權益與社會後果的分析。因此,半導體產業升級也應被放在社會價值脈絡中理解。過去公平勞動協會、SA8000 社會責任標準與社會責任稽核等機制,曾試圖回應跨國供應鏈中的勞動壓迫;而今日移工勞動治理也提醒我們產業升級不應只看產值與成本,更應看見支撐產業運作的勞動者,以及其應有的權益與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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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付費原則下,招募成本不應只被轉嫁給單一行動者
💫與談人國立清華大學永續與韌性發展中心陳炯志博士後研究員從菲律賓仲介產業與跨國勞動遷移制度的研究經驗出發,將討論拉回臺灣移工制度改革的問題。隨著「零付費原則」成為國際供應鏈治理趨勢,過去由移工負擔高額招募費用的模式,正受到 RBA 規範、國際品牌商要求與美國強迫勞動管制等外部壓力挑戰。 當招募費用逐漸改由雇主負擔時,問題並不只是「誰來付錢」。對企業而言,返還移工已支付的招聘費、承擔不同來源國差異甚大的招募成本,確實可能形成新的營運壓力;但若只是將成本單純從移工移轉給雇主,而未同步檢討仲介收費、直聘管道與我國政府的執行能力,改革則仍可能停留在成本的重新分配而已,而無法真正改善跨國招募結構。因此,隨著雇主支付成本的需求增加,過去推行不易的直聘中心,也可能在此脈絡下重新浮現制度需求。更進一步來看,國際品牌商若要求供應商落實 RBA 規範、遵守零付費與返費要求,卻未在價格、訂單條件或採購等方面共同承擔治理成本,壓力仍可能繼續向下轉移。這也顯示供應鏈勞動治理不應只是要求供應商吸收成本,而應重新思考品牌商、雇主、仲介與國家之間,如何共同分擔移工招募制度改革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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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場演講讓我們看見,臺灣半導體產業的全球競爭力,並不只是技術、資本與產業政策所支撐的成果,也建立在跨國移工日復一日的基層勞動之上。移工的勞動條件,既受到全球品牌商短交期與彈性生產壓力的影響,也受到國家簽證與配額制度、私人仲介媒合、RBA稽核制度,以及地方工廠管理方式的共同形塑。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來跨國勞動治理也逐漸出現「國家監管回歸」的趨勢。透過新一代自由貿易協定,例如歐盟—越南自由貿易協定,以及德國《供應鏈盡職調查法》、歐盟企業永續盡職調查指令等制度,勞權保障開始與市場准入條件相互連結。這也意味著,過去較依賴企業自願性規範與私人稽核的供應鏈治理模式,正逐步納入國家公法監管與制裁機制,使國家重新回到跨國勞動權益治理的協商桌上。
因此,若要真正理解科技業的勞動治理,就不能只看見產業升級、經濟成長與全球競爭力,更必須進一步追問:在全球生產網絡中,誰承擔了彈性生產的成本?誰的流動與議價能力受到限制?而移工又如何在受限的制度條件中,尋找更好的生活與工作可能性?這些問題,也正是本次演講帶給我們最重要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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