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電視劇《不完美受害人》(2023)中的「認知不正義」
2026-04-29
側記|電視劇《不完美受害人》(2023)中的「認知不正義」
日期:2026年4月24日 10:00-12:00
地點:線上 Zoom 座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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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王智明(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副所長、國立陽明交通大學文化研究國際中心中國當代研究群召集人)
主講人:白若雲(多倫多大學士嘉堡校區藝術、文化與媒體學系教授)
側記作者:麥智軒(國立陽明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博士生)
2026年4月24日,國立陽明交通大學文化研究國際中心「中國當代」子計畫邀請到多倫多大學士嘉堡校區藝術、文化與媒體學系(Department of Arts, Culture and Media)白若雲老師,為本學期首場活動帶來一場精彩的講座,題為「電視劇《不完美受害人》(2023)中的『認知不正義』」。在開場時主持人王智明老師便指出,流行文化是理解當代中國不可或缺的部分,電視劇特別反映了時代的變遷。白若雲老師長期深耕於中國電視劇研究,從早年的反腐劇到當代性別議題,其研究始終關心大眾媒體怎樣處理權力、道德等問題。這次講座更帶領聽眾探討這部影視文本,與現實錯綜複雜的關係。
講座一開始,白老師便點出《不完美受害人》與2018年中國米兔運動(#MeToo)的關聯。這部電視劇由愛奇藝投資製作,其情節與現實案件(劉強東案)高度相似。被告身分是上市科技公司創始人兼執行長、事件經過為商務宴會被勸酒後遭到性侵,網路上對受害者的網路暴力等等。電視劇幾乎以虛構方式重現了這場社會爭議的來龍去脈。雖創作方與投資方未曾在公開材料中承認該劇受劉強東案啟發,然而熟悉該案的觀眾,一眼便可以看出現實案件與該劇中的虛構案件有許多相似之處。因此,白老師將該劇視為一種「虛構性重現」(fictional reconfiguration)。
白若雲老師指出,儘管現實裡受害者當時在公眾輿論上幾乎完全潰敗,但這部電視劇卻勾起了大家消散的社會記憶。影集透過受害者的角度出發,對權力不對等、職場性侵等議題進行批判反思。更進一步來說,白老師希望提出兩個主要問題意識:怎樣在受限的商業與政治環境下,呈現受害者主觀經驗?它又如何與當下女權運動、主流意識形態及商業化創作環境產生互動?
為解答上述問題,白老師借用了女性主義哲學家米蘭達·弗里克(Miranda Fricker)提出的「認知不正義(Epistemic Injustice)」作為分析框架。弗里克將認知不正義主要分為兩種形式,而這兩種形式在劇中皆有體現。
首先是證言不正義(Testimonial Injustice),意指聽者因既有社會偏見而降低說話者的可信度。白老師指出,劇中生動展現了「強姦迷思」如何深刻滲透社會大眾,比如說大眾會認為「成功人士不需要強姦」、「受害者告發是自導自演的仙人跳,目的是為錢財或上位」等等。此外,影視強烈批判網路上嗜血的聲音,同時揭露了司法體系中,部分官僚的冷漠與「爹味」說教。在這幾重因素下,受害者趙尋的證言被質疑,最終落入不被採信的困境。
另一種形式是詮釋不正義(Hermeneutical Injustice),意指當社會集體詮釋資源存在缺口時,個體將難以理解、以社會認可的方式表達為自身的社會經驗。例如劇名《不完美受害人》本身便是對這種不正義的挑戰。在現有社會認知框架下,受害者往往被隱含預設為「無瑕、無過、敢於抗爭」,卻忽略了權力不對等下出現的「沉默與屈從」。趙尋那句「溫柔的強迫也是強迫」更點出即使加害行為並沒有那麼「暴力」,然而也無法改變權力霸凌與脅迫的性質。這也是影視所嘗試的,為受害者創造新的語彙,並強調弱勢方迫於強權壓力下的沉默,絕不應被誤讀為「性同意」。
接著白老師將該劇放置於「女性中心電視劇」的脈絡裡考察,雖成功結合了廣受歡迎的「女性成長」、「女性情誼」與「大女主敘事」等商業元素,然而卻造就了文本內部的張力和矛盾。即使電視劇指認出認知不正義這個結構性的問題,但最終卻退回到個人層面和人際關係中找尋出路。
劇中敘事邏輯要求受害者趙尋必須直面過去的軟弱,透過變得勇敢來實現自我救贖。白老師觀察到,這種「勇敢」伴隨著極度沉重的代價。趙尋需要在公眾面前,不斷透過剖析自己的不完美,例如貪婪、虛榮、遲疑,並且遭遇網路暴力、失去工作、被毀謗後,選擇跳海以換取自己的清白。
有趣的是,趙尋跳崖前身穿潔白長裙的形象,將她推向社會所期待的純潔無瑕、甚至「完美受害人」,這就像是唯有被推向死亡,才獲得大家的信任。白老師指出,這種將修復制度與社會缺陷的責任,轉嫁到要求受害者個人也必須「勇敢」的敘事,實質形成一種「左右互搏」的矛盾:一方面主張不完美的受害者也該被承認,但另一方面,卻又要求他們為不完美付出代價。
講座中最具批判的一點,是白老師分析該劇如何與國家主流話語合流。在劇中,趙尋最終獲得有限的勝利和尊嚴,但完全非依靠社會行動,而是透過體制內的精英,也就是女警官(晏明)和女律師(林闞)的幫助,以及新頒布的《民法典》。白老師指出,現實中活躍的米兔行動派、網路女權主義者在劇中被隱藏起來;而在劇中,網路文化反而是被籠統地定性為缺乏理性、易被操控的負面空間。
於是更深層次的認知不正義,在於「觀點的挪用與去標識化」。劇中許多深刻、犀利的女權觀點,均是藉由女律師與女警察之口說出。白老師坦言,這或許是讓作品能夠通過官方審查的生存策略。但不可否認的是,也造就了女權主義知識生產的被邊緣化。
因此白老師認為,這形成了某種「雙重消解」:真正的女權運動者在現實生活中遭壓制,她們在虛構的影視文本中,又遭遇了被抹除。觀眾在讀這些台詞時,無從得知觀點背後,其實乘載著無數行動者的「心碎故事」,以及集體抗爭的血淚。
在討論環節,王智明老師首先補充劇中另一關鍵角色,也就是米芒。他認為米芒的存在擴張了議題的複雜性,將討論從白領職場的權力壓迫,延伸至社會底層的婚內強姦、家暴。與會者也針對劇中女律師林闞引用《聖經》提摩太後書的名言「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展開熱烈的討論。有聽眾敏銳指出,這與《方方日記》結束時語境有著奇妙的重合,有可能顯示出編劇在寫台詞時,對當代公共討論語彙和知識份子話語,進行了某種「雜燴式」挪用。
對此白老師進一步指出此句台詞在劇中的意義:當趙尋非常在意林闞是否認為自己被強姦時,林闞並沒有給予正面答案。因為她認為,受害者內心的真相更為重要。因此林闞說出這句話,正是認可趙尋的堅持、認可她願意為堅持所付出的代價。
面對台灣聽眾關於「跨文化接受度」等問題時,白老師提到台灣的《人選之人—造浪者》(2023)與中國大陸劇作在性騷擾議題上,有著許多對話的空間。比如她觀察到趙尋這個角色的「不討好」,在於其猶豫、前後矛盾,挑戰了受眾的接受底線,但這也恰恰反映了創作者希望刻畫的困境。這點和台灣影集裡面「我們不要就這樣算了」、職場性騷擾的劇情刻畫很相似。另一方面,白老師提到林奕含《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在中國大陸引起很大的迴響,因此兩岸的文學作品以及影視作品,其實有著許多對話的空間。
針對作為學者現實關懷,白老師分享了她對劉靜堯(劉強東案受害者)關注的心路歷程,她曾親赴明尼蘇達大學參與聲援活動。而這種感性動力是她做這個研究的原因。儘管現實案件最終以和解告終,讓許多關注此案的女權行動者覺得缺乏一個了結(closure)。然而電視劇的出現,其實是打開了某種討論的空間。
白老師總結道,《不完美受害人》作為一部商業電視劇,雖然在商業邏輯和政治審查機制下稀釋了女權運動的能量,而且將結構性社會問題轉化為個人的道德救贖。然而它能夠在主流媒體空間播放,甚至開啟了對話的可能性,讓「溫柔的強迫」、「權力不對等下的沈默」這樣的進步觀念能進入大眾的視野。性別議題以社會批判的方式進入主流文化創作,可被視為性別議題主流化的起點。
1. 劉強東案 :2018年京東創辦人劉強東在美國涉嫌性侵女大生被捕,雖檢方未刑事起訴,但引發民事訴訟。此案纏鬥四年,最終於2022年雙方達成庭外和解作結
2.認知不正義: Fricker, M. (2007) Epistemic Injustice: Power and the Ethics of Knowi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Oxford.
3.女性中心電視劇:例如電視劇製作團隊主要為女性(如編劇:高璇、任寶茹;導演:楊陽)。
4.跳海劇情:電視劇第24集。
5.《民法典》:全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於2020年5月公布,於2021年1月實施。
6.劇中女律師林闞引用《聖經》提摩太後書的名言:電視劇第18集,引用提摩太後書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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